眼下局勢未明,她不想節外生枝。
“先生,夫人從小身子虛,用藥一向小心,平時治個感冒都要分三天喝完一副藥。您看這個方子……是不是稍微溫和些更好?”
稚魚看着府醫提筆寫方子,輕聲說道。
府醫擺擺手,一臉笃定。
“不必多慮,我這藥性子平和得很,專對症下藥。喝一次退燒,兩次就能下床走動。”
他邊說邊将寫好的方子遞過去,連頭都沒擡一下。
這老頭根本沒聽出稚魚話裏的意思。
稚魚把話攤得更開了。
可老頭還是裝傻充愣,笑嘻嘻地打馬虎眼。
她甚至特意加重語氣提到體弱之人需慎用藥。
還舉了從前某次因藥猛導緻虛弱數月的例子。
可府醫隻是點點頭,手上卻繼續整理藥包,毫無更改之意。
她都快拿不準了,懷疑他是真不明白,還是故意裝糊塗。
拎着那兩包沉手的藥材,稚魚走出藥房時腳步略沉。
她在回廊轉角處停下,左右看了看。
确認無人留意自己,才迅速拐進一條荒僻小徑。
這裏常年少人走動,牆角堆着枯枝敗葉。
她背靠斑駁牆壁,從懷中取出其中一包藥,解開系繩。
她面不改色地拆開一個藥包,偷偷倒掉大半藥材,才又一絲不苟地重新包好。
倒掉的藥粉混着塵土被她用腳抹平。
紙包折痕對齊,繩結複原,看不出絲毫拆動痕迹。
做完這些,她拍了拍衣袖,神情如常地繼續往主院走去。
江月婵的病不能好得太利索。
慢點治,才能順理成章請個外面的大夫進來瞧瞧。
張嬷嬷親自盯着玲瑤在院子裏的小竈上熬藥。
火光映着她的臉,忽明忽暗。
她站在鍋邊,一手拄着拐杖,一邊時不時掀開蓋子聞一聞氣味。
水汽升騰,藥香逐漸彌漫開來。
她還不時斥責玲瑤柴火太旺或太弱,逼得那丫頭手忙腳亂調整風門。
玲瑤是将軍府陪嫁過來的丫頭,本來該貼身服侍江月婵。
但大婚那天鬧肚子,被說成晦氣,就發去幹粗活了。
她年紀不大,做事也算勤快。
隻是臉上總有幾分郁色,眼神飄忽不定。
平日裏見了稚魚也不主動搭話。
隻低頭行禮,态度冷淡。
她對稚魚不冷不熱,明顯是聽了張嬷嬷的吩咐。
之前幾次稚魚遞話想問些舊事,都被她支吾過去。
有一回她端茶進來,手抖了一下,險些灑了水,卻被張嬷嬷當場訓斥半晌。
自那以後,她更是連正眼都不敢瞧稚魚一下。
稚魚也不計較,就在一旁靜靜站着。
隻聽爐火裏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她靠着柱子,目光落在翻滾的藥湯上。
她在等一個時機,也在等一個人。
正安靜着,一個小丫頭突然跑進來,湊到張嬷嬷耳邊說了幾句。
聲音極輕,但稚魚看見張嬷嬷眉頭一跳,臉色立馬變了變,顯得有點難辦。
稚魚心頭一跳,八成是瓊玉娘來了。
“嬷嬷,是不是有事要處理?”
稚魚假裝關心地問了一句。
張嬷嬷瞥了她一眼,點頭道:“是瓊玉的娘,遞了牌子,想進來見見女兒。”
可瓊玉眼下還在柴房關着,哪能見人?
現在江月婵高燒昏迷,府裏自然是張嬷嬷說了算。
平日江月婵掌中饋,如今病倒。
一切事務便落到這位老嬷嬷肩上。
她素來強硬,底下人都怕她三分。
不過是一件院裏的小事,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
要是稚魚隻告到江月婵那兒。
張嬷嬷随便幾句話就能給糊弄過去。
畢竟主母病着,誰願意爲個丫頭費神查證?
她們不是親姐妹嗎?
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
姐姐拿了妹妹的東西,能叫偷嗎?
轉眼間,瓊玉娘進了門。
一見稚魚,立馬就要往下跪。
稚魚垂着眼,一副沒看見的樣子,硬生生受了這一拜。
她的目光落在地磚的縫隙上,一動不。
手指輕輕搭在袖口邊緣,微微收緊,又緩緩松開。
周圍的空氣像是凝滞了一瞬。
“哎喲,您這是折煞我了,怎麽能給您行禮呢?快起來快起來。”
她依舊站在原地,姿态端莊,語氣謙和。
但身體沒有向前半步,也沒有伸手去攙。
臉上的笑容維持得恰到好處。
那老婆子動作磨蹭,一直扶着後腰,裝出一副疼得厲害的模樣。
她佝偻着背,一邊喘氣一邊慢慢直起身。
“您這是扭着了?王府裏的大夫針灸特别靈,要不要我讓人來給您紮兩針?”
稚魚馬上換上一副貼心關切的語氣。
她微微皺眉,眼神流露出幾分擔憂。
一邊說着,一邊示意旁邊的小丫鬟去傳人。
瓊玉娘擺擺手,仰起頭,對着稚魚和張嬷嬷笑道:“不瞞你們講,我懷上了。”
她說這話時,嘴角揚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雙手不自覺地護住小腹。
這話一出口,屋裏所有人都怔住了。
“按理說月份小不該聲張,可我總覺得這胎跟當年生瓊玉不一樣,八成是個小子。男娃心寬,不怕沖撞。”
張嬷嬷咳了兩聲,明顯不想聽她繼續唠這個。
瓊玉娘這才想起正事。
她抿了抿嘴,收斂了剛才的笑容。
“張姐姐啊,”她親熱地喊着張嬷嬷,“怎麽不見我家瓊玉?得讓她知道,自己要有弟弟了!”
說完便緊緊盯着張嬷嬷的臉,等待回應。
張嬷嬷低着頭,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夫人病着,瓊玉正在伺候,不方便見外人,怕沾了邪氣傳出去。”
“你的話我會帶進去,等夫人哪天精神好些,自然會安排你們見一面。”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說完,語氣裏已經透出送客的意思。
她不再看瓊玉娘,而是轉向稚魚,點了點頭,示意可以結束了。
身旁的丫鬟立刻會意,悄然退後半步,準備引路。
稚魚一聽這話,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張嬷嬷這分明是打算大事化小,找個由頭就把瓊玉放了?
腦海裏迅速權衡利弊,判斷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才不至于露餡。
稚魚臉上挂着笑,腳步輕快地迎上去,嘴上說着客氣話。
“您慢走,過幾天我讓瓊玉姐捎個信回去。”
她走到瓊玉娘身邊。
順手幫她整理了一下披風領口。
瓊玉娘猛地一愣。
她腳步停住,身體僵直。
原本準備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整個人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