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跟着張媽媽和兩個小厮。
誰也沒敢多說話,隻聽見鞋底踩在青石闆上的聲響。
瓊玉住的屋子又窄又暗,巴掌大的窗幾乎照不進光。
牆角堆着舊物,破箱子、爛棉絮、斷了腿的凳子全擠在一起。
稚魚站在門口,有那麽一瞬間恍了神。
她記得這扇門以前沒這麽歪,門檻也沒裂成這樣。
仿佛昨天她還在這兒,借着一點油燈光亮。
如今呢,她成了主子口中的姑娘,搬進了東廂大房,還有人專門伺候她。
那時候兩個人共用一張床。
冬天冷得睡不着,便擠在一起取暖。
如今她站在門外,像是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床上的瓊玉手腳已接上,還在養着。
身上蓋的是粗布被子,邊緣已經磨破。
沈晏禮手下不留情,就算好了,估計也走不利索。
她的手臂纏着厚厚的紗布,隐約滲出褐色的血迹。
瓊玉一見稚魚進來,立馬激動起來。
躺在榻上拼命扭動身子,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雙眼瞪得吓人。
她的頭用力撞向床闆,一下又一下。
張媽媽趕緊讓小厮上前按住她。
可她力氣奇大,三個人才勉強壓住,額角很快腫起一片。
稚魚心裏嘀咕。
這瓊玉莫不是被打壞了腦子,連話都說不成句了?
她盯着對方的臉看了幾秒,發現她眼神并非完全渙散,而是死死鎖定自己。
那種恨意藏在瞳孔深處,幾乎要溢出來。
她不動聲色,從丫鬟手裏接過藥碗,慢悠悠坐到床邊。
碗裏是剛熬好的黑褐色藥汁,冒着熱氣。
有一股苦澀的味道混在黴味裏。
“姐姐,你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瓊玉瞪她瞪得更狠,喉嚨裏的聲音也更大了。
稚魚當沒看見,繼續輕聲道:“姐姐,那日你拿我東西的事,我不計較。咱們畢竟共過風雨,早就不記仇了。”
她說完這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
屋内一片寂靜,隻有藥汁微微晃動的聲音。
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她眼睛一亮,一拍手。
“對了!你怕是還不知道吧?前兩天娘托人捎了話來!”
“娘說她有了個兒子,叫你老實點,在府裏把事兒辦好,将來别忘了接濟家裏,照應照應弟弟。”
“所以啊,姐姐,你可得快點好起來。”
稚魚站直身子,舀起一勺藥汁,擺出要喂人的樣子。
藥勺停在半空,等着瓊玉張嘴。
旁邊人一走神,她指甲一掐,狠狠紮進瓊玉傷口。
那是指甲尖特意留長磨利的一角,精準刺入潰爛邊緣的皮肉。
疼得瓊玉直抽氣,全身隻剩腦袋還能動,拼了命用頭往稚魚撞過去。
稚魚假模假樣驚叫一聲。
藥碗落地,啪地碎成幾片。
瓷片飛濺,藥汁潑了一地,褐色的液體順着地闆縫往下滲。
“姐姐你這是幹啥!犯得着這樣嗎?”
她立馬紅了眼眶,扯出手帕假裝擦淚。
“就算心裏恨我,也不能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啊!”
張媽媽瞧着這亂糟糟的場面,隻覺得腦門突突跳。
她年紀大了,最怕這種鬧騰事。
尤其兩邊都是主子屋裏的紅人,動哪一個都不合适。
她趕緊把稚魚拉到一邊,低聲勸了幾句。
立刻就有小丫頭麻溜端來第二碗藥。
幾個人七手八腳按住瓊玉,粗暴地把藥灌進嘴裏。
趁這工夫,稚魚東拉西扯問了幾句,終于從張媽媽嘴裏套出了實情。
她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提到了老爺最近常去哪個院子,又問起廚房換差的事,最後才不經意提起瓊玉受罰的緣由。
原來瓊玉因頂撞主子,被沈晏禮下令剪了半截舌頭。
稚魚心頭一震。
沈晏禮這是在替自己出頭?
這個人向來冷面無情,怎麽會突然插手一個丫鬟的懲罰?
她還沒想明白這層意思,一股腥臭突然從床那邊撲面而來。
“哎喲我的天!怎麽了這是!”
一個小丫頭尖叫出聲,衆人回頭一看。
隻見瓊玉臉漲得通紅,動不了也說不出話,竟是在榻上拉了一身。
那股味道熏得人腦仁發麻。
稚魚站在東廂房的走廊下,胃裏還翻騰着惡心勁兒,半天緩不過來。
她靠在廊柱上,一手扶着木欄。
瓊玉總算被放出來了。
但必須趕在她娘得知前,把該問的事全問清楚。
稚魚原打算讓畫屏去傳個話,敲打一下瓊玉娘,沒想到對方比她更急。
消息剛遞出去,還沒等到回應,那邊就主動動了。
一個小厮瞅着沒人注意。
在角門那兒偷偷遞了信,說有人等着見她。
瓊玉娘一見到稚魚,臉上哪還有平日的冷淡,硬是擠出滿臉讨好。
“稚魚,可算等到你了!我家瓊玉現在咋樣?”
她往前湊了半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稚魚根本不理這話,隻冷冷盯着她。
“我要的東西,辦妥了嗎?”
風吹起她額前碎發,露出那雙沉得不見底的眼睛。
瓊玉娘眼神閃了一下,幹笑了兩聲,還想打聽閨女的情況。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卻見稚魚眉頭一皺,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少啰嗦,告訴我,我是怎麽進将軍府的?”
稚魚的聲音更低,也更冷。
她盯着瓊玉娘的眼,不許她閃躲。
見稚魚鐵了心不開口。
瓊玉娘終于歎了口氣,緩緩講起她打聽到的事。
“那年,夫人抱着才幾個月大的大小姐出去買首飾,你在街邊玩泥巴。”
“大小姐一眼瞅見你,鬧着說你比她那些瓷娃娃都好看,非得拉你一塊玩。”
她擡眼看了看稚魚,嘴角扯出一絲笑。
“你那時候還不如她大,膽子倒不小,說話有模有樣,哄得夫人心花怒放,大小姐更是纏着你不放。”
但看稚魚臉色未變,便繼續說了下去。
瓊玉娘說得慢吞吞,像鈍刀割肉,一句一句刮着稚魚的心。
“後來,夫人買了東西要走,大小姐死活不肯松手,哭着喊着要你跟回去。”
瓊玉娘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
她搖搖頭,好像覺得這事既荒唐又可笑。
“然後呢?”
稚魚聲音有點抖。
“然後……夫人在地上扔了塊銀子,就把你抱走了。”
瓊玉娘說得輕巧,肩膀還輕輕聳了一下。
“人家急着要,總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一錠銀子。
稚魚腦子裏隻剩這三個字。
胃裏翻騰,喉頭泛苦。
她閉了閉眼,耳邊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