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是夫人撿回來的,從小就在人家屋檐底下讨生活。能遇上公子疼我護我,已經是老天開眼。”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沈晏禮覺得更加難以承受。
“我一直都在想,我這樣的人,憑什麽能陪在您身邊。”
說着,她轉過臉,用那雙帶着媚意又含着哀愁的眼睛盯着他。
“如果公子不想留這孩子,奴婢也認。我隻求以後還能守在您身邊。”
她說得決絕,也說得卑微。
可沈晏禮知道,這絕不是她真正的心聲。
這話當然是假的。
哪怕孩子才一點點大,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誰想動一下都不行。
稚魚的手軟綿綿的,沒什麽勁兒。
沈晏禮隻要稍微一甩就能脫開。
可偏偏他沒動。
他的手仍留在她腹部,掌心能感受到她衣料下的溫度。
肚子裏那團正在長的東西,像是牽了根看不見的線,一頭連着孩子,一頭拽着他。
他隻知道,此刻若說出不要兩個字,他會後悔。
算了。
他這一輩子早就亂成了一灘爛泥。
再多添個腳印,又能糟到哪兒去?
再說,這孩子和他不一樣。
這孩子生下來,好歹有人盼着他,有人護着他。
至少有人願意爲他低頭,爲他流淚,爲他賭上一切。
第二天一大早。
沈晏禮就讓人架着他出了帳篷,說是去跟敦親王一起過問刺客的事。
稚魚一個人留在帳裏養傷,腿上的傷口還有些發燙。
她靠在床邊的軟枕上,手指輕輕捏着被角。
這營帳雖大,卻安靜得讓人無所适從。
太醫剛給她小腿換完藥,藥膏的味道還殘留在空氣裏。
紗布纏得松緊适中,太醫叮囑她不要随意走動。
他前腳剛走,外面突然吵了起來。
“你們算什麽東西!敢攔我?”
一聽就是姜露蘭在鬧,語氣裏透着焦躁。
“我是正經娶進門的大夫人!進我夫君的營帳,還得看你們臉色?”
她站在帳門口,發飾略顯淩亂。
可她的站姿挺直,語氣半點不肯退讓。
守門的士兵面無表情。
“公子有令,誰也不能打擾姑娘休息。”
他一動不動,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聲音沉穩。
“長公子不在裏面,您改天再來。”
另一個士兵語氣緩了些,試圖用溫和的方式勸解。
他微微躬身,态度不算強硬,但立場明确。
“我知道他不在!”
姜露蘭壓着火,深吸一口氣。
她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平靜。
“不是說有個姑娘救了我男人嗎?我當家主母,來道個謝,還不行?”
闖不進去,她立刻想起昨夜母親教的話。
她一轉身,拉着張媽媽,噗通一下就在帳外跪下了。
嗓門提得老高,生怕十裏外的人聽不見。
“我姜氏今日特來叩謝恩人救命之德!”
“姑娘若有任何心願,盡管開口!我敦親王府,必竭盡所能!”
稚魚聽了直想笑。
姜露蘭這是搶在沈晏禮前頭,想把她這個恩人打發得幹幹淨淨。
還鬧這麽大陣仗,全軍都聽見了才滿意。
不就是怕别人說她善妒嘛,急着擺出一副賢惠大度的樣子。
稚魚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見她一見。
剛掀開被子準備下地,帳外突然傳來一道尖細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她剛才已經下地了,腳剛踩在地上。
一聽這話,趕緊攏了攏衣裳,幾步挪回原位。
前世她沒親眼見過皇帝,可宮裏的規矩早背熟了。
帳簾掀開,寒風卷着雪粒吹進來片刻又合上。
她低着頭跪在一旁,不敢擡眼。
眼角隻掃到一片明黃的袍角。
皇上在主位坐下,衣擺垂落在案前。
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疲憊。
“你就是那個民女稚魚?”
民女?
這個詞在耳邊炸開,稚魚腦子轉得快。
她立刻換了稱呼,低頭磕了個響頭,動作利落。
“民女稚魚參見皇上,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嗯,懂規矩。”
皇上喘了口氣,說了這麽兩句就停了停。
“你在崖底幹什麽?怎麽會在那兒?”
稚魚心念一動,挑了個穩妥的說法。
聲音平穩,不含波瀾。
“民女是誤闖進去的,本來想找條小溪,順着水走出去。”
“倒是巧了。”
皇上輕笑一聲,笑聲很短。
“你救了朕的心腹重臣,想要什麽賞?”
稚魚低着頭,正想着怎麽回話。
指節微微收緊,呼吸放輕。
旁邊的姜露蘭已經氣得快炸了肺。
賤丫頭,又是這個小賤人!
她甩開張媽媽攔她的手,往前一步。
“臣婦姜露蘭,參見皇上。”
“啓禀皇上,這女人可不是什麽平民丫頭,她其實是敦親王府裏頭伺候的貼身婢女。”
姜露蘭咬着牙瞪着稚魚,嗓音尖利,“臣婦本是一片好心,帶她出來見識秋獵熱鬧,誰料她轉頭就偷偷溜了。”
“眼下倒好,編出一套假話來哄騙聖上!”
姜露蘭頓了頓,聲音拔高。
“怕是早跟那些刺客串通一氣,圖謀不軌啊皇上!”
這一番話出口,立刻就把稚魚從救駕有功的恩人,按成了居心叵測的罪人。
皇上沒吭聲。
那股子壓人的沉默像塊大石頭砸下來。
姜露蘭剛才攢起的一點膽氣頓時散了個幹淨。
她把額頭死死抵在地面上,大聲道:“臣婦句句屬實,請皇上明鑒!”
身後幾位大臣聽得耳朵發燙。
誰也沒想到能撞見敦親王府的醜事,個個垂眉低眼。
“啓奏陛下,關于這位稚魚姑娘的來曆,微臣有些話要說。”
一個圓臉矮胖的老頭兒慢悠悠從人群裏走了出來。
他眯着眼看了稚魚好幾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四周神情各異的官員。
“這位稚魚姑娘,的确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兒。”
姜露蘭心頭一跳。
有門兒!
老頭兒接着說:“她是老臣認下的義女。”
“皇上有所不知,我那不成器的兒子魏子謙整日在外瞎逛,偶然遇上這位姑娘,覺得投緣,便帶回來說要認作義妹。”
“老臣也曾見過她一面,起初不敢貿然相認,畢竟關系重大,怕出了差錯,如今仔細瞧過,才敢确定身份。”
原來此人正是魏子謙的老子,工部尚書魏大人。
稚魚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站出來替自己說話,腦子一時有點懵,忍不住悄悄擡頭。
在人群中四下張望,想找沈晏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