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驿站内外燈火錯落,明面上一派平靜,暗地裏卻暗潮洶湧,殺機四伏。
鄭清書并未去往前廳,反而讓鄭歡陪着,行至府中僻靜的閣樓之上,居高臨下,恰好能将下方下人聚居的院落盡收眼底。
鄭歡守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着下方動靜。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見一道鬼祟身影從偏院溜出,裹着寬大的衣袍,低着頭快步朝着王府後門而去,步伐急促,難掩慌亂。
“殿下,是那幾人中排行第三的林七。”鄭歡壓低聲音,指尖已然按在了腰間佩劍之上。
一雙眼睛中藏着殺意。
鄭清書憑欄而立,墨色披風被夜風拂得輕揚,她望着那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果然是他。當日動手時,數他動作最标準,眼神最空洞,原是早就被皇後馴化好了的。”
她并未下令捉拿,隻是淡淡吩咐:“跟着他,看他去見誰,傳遞什麽消息,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暗處的暗衛領命,悄無聲息地掠身而去,如暗夜魅影,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鄭歡有些不解:“殿下,爲何不直接拿下他嚴刑逼供?這般放他離去,萬一消息真的送了出去,豈不是……”
“消息送出去,才好。”鄭清書回眸,眸中閃爍着運籌帷幄的光芒,“方湛遇襲,本就是皇後引我出手的誘餌,林七這顆棋子,便是她傳遞指令的橋梁。我們順着他的線,才能找到方湛被關押的地方,也能将皇後安插在京中的暗樁,一網打盡。”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現在拿下他,不過是打草驚蛇罷了。”
鄭歡恍然大悟,心中對鄭清書的謀劃愈發敬佩,當即垂首:“殿下說的對。”
兩人在閣樓上靜立許久,直到夜色深濃,暗衛才悄然折返,單膝跪地禀報:“殿下,林七去了城西的一間廢棄茶樓,與一個蒙面人碰面,傳遞了方湛在北塢黑風崖的消息,還說您至今毫無察覺,正準備按兵不動。”
“毫無察覺?”鄭清書低笑一聲,笑聲裏滿是冷意。
鄭清書笑聲漸落,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被寒夜吞盡,她扶着雕花欄杆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淺淡的白。
“好一個毫無察覺。”她輕聲重複着這幾個字,語氣輕得像風,卻讓一旁的鄭歡都覺出刺骨的冷,“皇後這是算準了我會沉住氣,也算準了林七能騙過所有人,倒是看得起本宮。”
她轉身背對夜色,墨色披風掃過欄杆,帶起一陣微涼的風:“既然皇後這麽想讓本宮‘毫無察覺’,那本宮便遂了她的意。”
鄭歡上前一步,低聲問道:“殿下,那我們接下來……”
“按原計劃行事。”鄭清書邁步走下閣樓,步履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夜色的節奏裏,“城西茶樓的人不必動,先盯着,看看背後還有沒有更深的聯絡點。林七回府後也照常對待,讓他以爲自己的消息已經順利送出,讓他以爲,本宮依舊被蒙在鼓裏。”
她說完對着暗衛擺了擺手,示意他下去。
暗衛垂首躬身,身形一縱便再次隐入黑暗。
鄭清書走至回廊轉角,忽然頓住腳步,側頭看向鄭歡:“方湛在黑風崖,那地方地勢險峻,易守難攻,皇後必定在四周布了重兵,就等我自投羅網。她想借營救方湛一事,拿住我的錯處,從而對我下手。”
鄭歡臉色驟然一沉,掌心瞬間沁出冷汗:“皇後好狠毒的心思!她這是要将殿下您往死路上逼!”
“她一直都想讓我死。”鄭清書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隻是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翻湧着足以冰封一切的寒意,“從本宮觸碰到她權力底線的那一刻起,你死我活,便是唯一的結局。”
夜風穿過回廊,卷起她鬓邊一縷碎發,她擡手輕輕拂開,動作優雅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黑風崖地勢險要,三面懸崖,唯有一條小徑可通山頂,皇後必定在那條路上設下埋伏,弓箭、陷阱、死士,樣樣都不會少。她算準了我會急着救人,算準了我會帶人強攻,正好一網打盡。”
鄭歡急道:“那我們不能去!方湛他……”
“必須去。”鄭清書打斷她,聲音堅定,“方湛是爲我辦事才落得如此下場,我若棄他不顧,日後誰還肯爲我賣命?人心一散,這盤棋,我就真的輸了。”
她擡眼望向漆黑的天際,眸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亮:“皇後想讓我走正門,我偏不。你立刻去查,黑風崖後山是否有密道、斷崖、或是前人留下的棧道,越是險絕,越是安全。”
“另外,”鄭清書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調三隊人馬上路。第一隊,扮成我的親衛,大張旗鼓趕往黑風崖,走正門,讓皇後的人以爲我中計了;第二隊,潛伏在城西茶樓附近中所有暗線據點;第三隊,随我走密道,悄無聲息摸上黑風崖救人。”
等救了人,她也要開始反擊了,皇後不是想要她的命嗎?
她先把她和蕭逸辰聯合高家貪污受賄,強買強賣的事情捅出去,到時候就是她不動手,蕭逸瑞和蕭逸擎也忍不住會動手。
鄭歡聽得心頭一震,眼中瞬間燃起光亮:“殿下高明!如此一來,皇後的埋伏便成了空,我們還能趁機端了她的老巢!”
她就說她家殿下有辦法,這三兩句話就解決了她怎麽也想不到的破解之法。
鄭清書淡淡一笑,那笑意卻冰冷刺骨:“她喜歡演戲,那本宮就陪她演一場大戲。讓她以爲勝券在握,以爲本宮已經踏入她的死局,等她最得意的時候,再狠狠打碎她的所有幻想。”
她擡手拍了拍鄭歡的肩膀,語氣沉定:“去吧,時辰不早,我們的戲,也該正式開演了。”
鄭歡躬身領命,轉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腳步沉穩,再無半分之前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