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像摻了墨的牛奶,把栾樹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斑駁的圍牆根下。
風卷着滿小區的黑花散發出的冷香掠過所有角落,夜風順手帶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寂靜裏擦出細碎的沙沙聲,随後又沉進更深的沉默。
那些盛放的黑花中隐約傳出了些許動靜,當明亮的月光被天邊飄來的兩三朵烏雲遮掩了半分,一隻黑青色的小手從一簇熱烈的黑花下探了出來,随即就是千千萬萬隻小手從惡心的焦炭裏伸了出來!
那些小手纖細得像脫水的柳枝,指節泛着釉質般的冷光,指甲縫裏嵌着細碎的黑花瓣。
柏油路上的光暈被無數晃動的影子切割得支離破碎,昏暗的路燈裏映出一張張模糊的小臉,皮膚是暗沉的青黑色,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嘴唇是詭異的猩紅,正随着肢體的擺動無聲開合。
它們先是試探着扒拉焦炭狀的花萼,發出指甲刮過枯木的刺耳聲響,随即越來越多的手臂從花叢中鑽出,密密麻麻攀住馬路牙子、路燈杆,甚至順着黑暗四散開來。
枯黃的落葉上傳來“沙沙嚓嚓”稀碎的聲響,它們四肢匍匐在地上變成一種黏膩的拖拽聲,像有無數條濕滑的蛇在地面遊走。
空無一人的小區突然熱鬧起來,這是屬于夜晚的狂歡……
一股奇異的香氣慢悠悠的從小區唯一的古老建築中飄散出來,漫無目的爬行着的黑青色鬼嬰們猛地一頓,竟同時朝着香氣的來源爬去!
【小賣部】中,薛紳按照老爺子的要求在房子四周貼滿了護符,其他人跟着老爺子待在院子裏。
一個老舊的銅盆放在院子的正中心,裏面放着大把大把的黃紙錢,一摞又一摞的紙錢壘得老高,在東西兩個方向摞着。
銅盆裏的火燃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舔舐着夜色,将老槐樹虬結的枝桠映成墨色的剪影,槐葉上凝結的夜露被烤得滋滋作響,混着紙錢燃燒的氣味,與遠處黑花的冷香、奇異的暖香纏在一起,在空氣裏織成一股詭異的焦糊味兒!
薛紳貼完最後一張護符,指尖剛觸到門框,就聽見院牆外傳來密集的拖拽聲,像無數濕滑的綢帶在地面摩擦,那“咚、咚”的撞擊聲,不是拳頭砸門,反倒像是無數顆頭顱在反複磕碰門闆。
護符上的朱砂符文突然亮起微弱的紅光,門闆上泛起一層無形的屏障,撞擊聲被擋在外面,變成沉悶的悶響,像有東西陷進了棉花裏。
他回頭時,正看見火堆旁的老爺子突然擡手按住微微顫動的銅盆,紙錢燃燒的噼啪聲驟然變小,火苗猛地往下一沉,變成了幽藍的顔色。
“來了。”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枯瘦的手指捏着三炷香,往火堆裏一插,香頭瞬間燃起猩紅的火點,蒼老的聲音喃喃道:“吃吧吃吧,都吃點,都餓壞了吧,乖孩子們,都别怕,快吃吧。”
幽藍的火苗舔着三炷香的根部,猩紅的火點在夜色裏明明滅滅,老爺子的呢喃像老座鍾的擺錘,慢悠悠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三支線香不同尋常的往下燃去,如同被搶食的飯盆,不一會兒就降下去了。
老爺子注視着線香,在香柱即将消失的時候又添上了三支線香,何洛洛跟夏昇按照老爺子的囑咐不間斷的往銅盆裏撒紙錢,沈依依帶着丫丫呆在大槐樹下的石桌上正疊着四方的黃紙,她們身邊擺放了一個大紙箱,紙箱裏已經放了大半箱疊好的黃紙。
院子裏的情況十分詭異,沉默的氣氛讓衆人都不敢出聲。
薛紳喉結滾了滾,指尖還殘留着護符朱砂的涼意,他透過門縫看見院門外那些鬼嬰的動作慢了半拍,深陷的眼窩對着火堆的方向,猩紅的嘴唇開合得愈發頻繁,像是無聲的咀嚼着什麽。
老槐樹葉突然簌簌作響,不是風動,倒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搖晃枝桠。銅盆裏的幽藍火苗猛地蹿高,映得老爺子的臉一片青白,他枯瘦的手掌在火堆上方輕輕揮動,嘴裏的呢喃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在念着某種古老的咒語。
薛紳的餘光裏看到了一絲白色,一轉頭,原本翠綠的樹現在卻開滿了滿樹的槐花,花朵散發了奇異的暖香,此刻正從院子往外散發着花香……
月光重新灑在白塔的尖端,一一無聊的待在星星下等哥哥過來,可是等到了半夜,一一也沒有見到自家小哥哥。
星星忽明忽暗的亮着,紅衣女鬼姐姐也不在,一一沮喪着低垂着腦袋,小姑娘正難受的時候,突然覺得腦袋一暈,夜風呼啦啦的灌進衣袖裏了。
再擡頭看向前方時,一一已經來到D棟居民區的門口,看着路上滿是黑乎乎的小手爪印,一一的心涼了半截,星星給的這個任務……今晚真的做的完嗎?
小小的姑娘在深夜迎來了大大的壓力。
羅皖家裏已經不同于白日的裝扮,今夜的房内挂上了紅白的綢帶,牆上貼上了紅喜字,桌上擺着一對鴛鴦杯,紅色的酒壺放置在一旁的紅綢布上。
書房已經大變樣了,原本的書房改成了卧室,大床上的四件套換成了柔順的紅綢布,龍鳳呈祥的紋樣顯得格外喜慶,可是放置在床上另外一邊的巨大黑棺顯得陰冷,将暖洋洋的喜氣壓的一點兒不剩。
黑棺上放了一朵紅白絲帶的綢花,屋裏沒有開燈,隻有幾支紅燭在堂屋搖曳,光怪陸離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唯有羅皖的影子沒有絲毫變化。
那道影子被珠光斜斜映在喜字牆旁,仿佛羅皖身邊站着一位身姿筆挺的新郎。羅皖身上則是穿着一件紅色襯衫,黑色的西裝褲被熨燙得筆挺,他乖巧的站在黑棺前,手指輕輕整理着黑棺上放置的另外一套婚服:“我爲你準備了一個驚喜,等你醒來我帶你來看,要是喜歡,以後我再爲你準備一個更加盛大的禮物。”
黑影在他身邊輕輕晃動着,燭火卻紋絲不動的燃燒,羅皖眷戀的看着自己的婚房,床頭靠背後,那裏有一個巨大的神龛,裏面的香爐裏點着三支線香,溫潤的香氣充斥着房間,卻讓房間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咚咚,咚咚!”
棺椁裏傳來的有節奏的聲音,是一顆愛人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