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盡千帆。
過往已成雲煙。
終究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了。
躺在病床上的陸熹城,靜如一潭死水,兩眼無波亦無瀾地看着時婉。
“我原諒陸凜,你原諒我。”
“我們達成一緻了。”
剛才協商好的事,他再強調一遍。
他的罪孽太深重了,擔心說一次洗不幹淨。
這方面他是“吃過虧”的。
當初不顧自己吐血正在住院,将生命置之度外,奔赴鬼顫谷營救墜下49米深懸崖的時婉。
他把她從死路上拉回來。
他給了她新生。
他在她面前,是當之無愧救命恩人。
他都這樣了,還沒得到寬恕。
因此,他得小心一些,再仔細一點,好好的、一步一步搞清楚,弄明白,不要再出任何差錯。
陸熹城攤開長久缺血發黑的手,指頭摳住床單。
仔細認真的,一句一句申明:
“我用原諒陸凜,與你交換原諒我,你我之間,恩怨就此一筆勾銷。”
“從今天起,你不要再張口閉口罵我渣男。”
“你不要再記着我害你怎樣怎樣、我欠你什麽什麽。”
“你也不要再恨我怨我隻想殺我。”
他看着她,嚴肅征詢乙方意願。
“以上條款,你同意嗎?”
時婉一點不含糊,“同意。”
陸熹城繼續。
“既是經過協商,雙方自願達成協議,那麽,以後就要信守承諾,遵循自己的決定,尊重對方的尊嚴。”
“好。”時婉回應他。
幹脆又果斷。
不矯情,不猶豫。
神色還帶着急切。
陸熹城嘴角扯了下,腮邊蕩起苦澀。
她好愛哦。
爲了陸凜,什麽都好說了。
以往她揪着他不放的那些傷害啊虧欠啊恨啊……通通抛到九霄雲外。
她隻要陸凜就好了。
有陸凜,她什麽事都沒了。
陸熹城死了的心自動鑽進墳墓裏,頂上黃土自己埋好。
他的世界變成了黑色的。
“和解書,拿來,我簽。”
他将力氣全部提起來集中到嗓子眼上,努力的扯着嗓門,讓自己不要表現出輸得太狼狽。
時婉扭頭就跑。
細軟的腰閃了下,及腰長發猛地颠簸,一頭黑亮色向右傾瀉。
她來不及撥遮住臉的長發,擰開門,鞋底抹油一下滑出去。
陸熹城禁不住淚濕眼眶。
好煩哦。
爲什麽心都死了,人還會感受到疼呢?
咚咚咚咚……
腳步聲急匆匆傳進來了,陸熹城歪頭蹭枕頭擦眼睛。
這時候,他聽到了芩霧的聲音,激動的喊時婉。
“婉婉!”
臨進門的腳步聲停下,“霧霧,你怎麽來了?”
“牽挂你啊。”
“你是孕婦,肚子裏的寶寶需要照顧……”
“婉婉~嗚……瞧瞧你,都瘦了。”
“霧霧……”
“婉婉,你這是?”
“噢!我馬上就可以拿到和解書……”
“太好了,婉婉,陸凜就要回你身邊了,你想他好久了是不是?”
“嗯。”
随着那一聲肯定落下,倩影閃進了病房。
陸熹城看着她。
深深的、疼死了的看着她。
時婉看路,視線專注瓷磚。
她在關鍵時刻十分謹慎腳下,不允許自己出任何差錯的神态。
和解書遞了過來。
陸熹城既擡不起手,也坐不起來。
他垂着眼,嗓子眼哽塞,“請把毛斌喊進來一下。”
“好。”
倩影一閃,飛跑朝門沖刺。
像是慢一秒怕他死掉,影響她的陸凜。
毛斌進來,陸熹城就說道:“時婉,麻煩你回避一下,我有話跟小毛說。”
這……
時婉在他眼前十分的着急,“……麻煩你快一點。”
人出去後,毛斌視線還盯着門看。
“無情啊!!”
“怪人家做什麽?”陸熹城面覆寒冰。
比床單還白的臉色鋪上冰雪的白,他呈現出死白色。
“自甘自願達成和解,我給人行方便,也從人手裏得利益,互助互換交易,平等公正,她不欠我,我尊重我的決定。”
毛斌打哈哈,“我這不是心疼你嗎?”
陸熹城急喘,“心疼我,就抱我起來。”
毛斌跪上床,捧陸熹城的背脊,托他的後頸,擡大豆腐塊似的小心端上。
“我……靠!”陸熹城龇牙。
“太踏馬疼了!老子起不來!”
“一生要強的男人,承認自己不行了?”毛斌下床,轉到床尾搖,讓床頭豎起來一點。
陸熹城斜着躺,他還是寫不了字。
毛斌幫他捧起手來,筆按進虎口,扶着寫。
“我得給你錄一段的,好好存在那裏,将來哪天你罵我沒用的時候,我拿出來給你好好看看。”
呵呵。
你也有沒用的時候。
抖腳抖手,額頭冒汗,大牙龇着,狼狽死了。
“把我的章也給我。”陸熹城簽好歪扭的字,放下筆。
給蓋個章上去。
加強證明和解出于自主自願,方便時婉去接她男人。
陸熹城看着毛斌,“通知辦案警察,就說我醒了,請他們過來做個筆錄。”
毛斌睜大眼,“你要接受調查啊?”
“嗯。”
“這不是……”身體都要散架了。
“讓你去,你就去。”
“明天吧,等明天,你今天說了那麽多話,累得遭不住了,瞧瞧……”毛斌按了按輸液的黑手,“血液循環好差,你的身體……”
“快去!”陸熹城決絕。
“哦……”
毛斌打開門出來,時婉一秒鑽入。
“簽好了嗎?”她疾步走來,邊走邊問話。
“好了。”陸熹城看着她說,“在床頭櫃上。”
時婉看地磚的眼睛直轉櫃子那邊,一秒切換,中間沒半點分叉。
“謝謝。”她說。
陸熹城回:“不客氣。”
時婉風一樣的飄出去。
眼底一片濕熱,陸熹城還有點力氣,他擡了下頭,喊她,“時婉。”
“嗯?”
時婉擰開門鎖了,握着把手轉過頭掃一眼。
“再見!”
話出口,陸熹城抿唇,防止自己發出不該發出的聲音。
時婉微點頭,全程花了三秒鍾。
她剛出去,門口伸進來芩霧的腦袋,探了探。
陸熹城就聽到芩霧憂慮的聲音說:
“婉婉,小陸總很嚴重啊,看他的臉色,像是……”
陸熹城死了也埋好了的心,在墳墓裏擡起了頭,不争氣的,還豎起耳朵。
“他沒事。”時婉說。
芩霧哽咽,“你确定?”
“他是頑強不息的人,主動跟我和解的。”
“可是我看他……”芩霧壓低聲音問:“像在強撐,萬一想不開呢?”
“他不會。”時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