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叔說着,拉着溫遊的胳膊就快步離開,生怕溫遊被人搶走似的。
溫遊有些無奈地加快腳步,還不忘回頭跟剛才那人告别。
結果,又聽見武叔憤憤不平地埋怨:
“告什麽别?那混蛋居然半路攔人!也太不講究了!小遊,我跟你說,下次輪到他家的時候,你就直接來武叔家!”
“嘿!我說,不帶你這麽挑撥的……”
“快跑!”
武叔的話,成功招來了剛才那人的不滿。
武叔忙拉着溫遊就跑。
溫遊:……
嘴欠的明明是武叔,爲什麽他要跟着一起跑?
到了武叔家時,武嬸正端着兩盤菜從廚房走出來,身上還穿着粗布圍裙。
見武叔帶着溫遊進了大門,武嬸立刻熱情地招呼:
“小遊來了,快來吃飯!嬸子已經做好了,就等你了。快坐,還有幾道菜,嬸子這就端出來。”
說着,将手裏的兩盤菜放到飯桌上,又急忙進廚房去端菜。
将溫遊給帶回來了,武叔也放心了,不再看着溫遊,捋了捋袖子,擡腳就往廚房走:
“媳婦兒,我來幫忙。”
一邊還不忘招呼溫遊,
“小遊,你自己先坐哈。”
“诶!”
溫遊在餐桌邊坐下,四處看了看,見武叔端菜出來,才問:
“武叔,怎麽不見明子他們?”
明子是武叔的三兒子,跟溫遊的年紀一般大,兩人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
武明甚至經常撺掇着溫遊去他家吃飯,因爲溫遊每次去他家,他娘都會準備很多好吃的菜。
“哦,他們去外面逛了,晚上才回來,你不用管他們,咱們吃咱們的。”
武叔随口解釋了一句。
溫遊也沒再細問。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
武嬸做的菜是真的很豐盛,雞鴨魚肉就不說了,還有三個湯,那豐盛程度簡直堪比村裏的紅白席面了。
不過,溫遊已經習慣了。
每次他去吃飯,村裏人都會按照這個規格準備。
哪怕他說過不用準備太多,但總被各家以“我們平時就是這麽吃的”給堵回去。
再後來,溫遊便不再說了,隻是滿懷感激地記下村裏人的好,回家的時候也會偶爾帶一些東西回來給各家分一分。
他也想過給錢。
但村裏人照顧他的這份心意,若是給了錢,反而冷了人心。
吃過飯,溫遊又在武叔家跟武叔說了會兒話。
等武叔家的其他人回來,又聊了一會兒,他才回了家。
夏日的天黑得有些晚,但在這個被山擋住光照的地方,家裏暗下來的時候比京城要早許多。
溫遊回去後,将衣服洗了,便睡了。
他第二天還得早起趕路,回驸馬府跟韓琪交接呢。
就在驸馬府中的所有人适應着甘甯公主的處事風格,驸馬爺與甘甯公主琴瑟和鳴、恩愛非常的時候,在遙遠的潘家村裏,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陳氏喂雞喂鴨,照顧着兩個孩子、侍弄着家裏的幾畝薄田,還要擠出時間給縣裏的富人洗衣服,賺幾文銅錢來貼補家用。
三個月的時間,屋頂的茅草已經被風吹走不少。
好在如今是夏日,這才沒讓兩個孩子着了涼。
“娘,爹什麽時候回來接我們呀?”
長子潘學禮正和妹妹一起,乖乖蹲在她洗衣服的木盆邊,澄澈的眸子認真看着她,滿眼都是期待。
陳氏擡手,将一縷枯黃的頭發别在耳後,眸光溫柔地看向兩個孩子:
“很快的。你爹已經将奶奶接走了,一定很快就會回來接我們的。”
“可是,爹爲什麽不接我們和奶奶一起走呢?”
兒子的疑惑,陳氏心裏其實早已有了猜測的答案。
從丈夫讓人接走婆母,甚至沒有給他們母子留下一文錢的時候,她心裏其實就已經有了猜測。
隻是,她不敢相信。
也不能相信。
在這個吃人的社會,她需要一個考上狀元、當了官的丈夫,她的孩子們也需要一個這樣身份的父親。
隻有這個人還存在,他們母子的生活才能一如既往地安穩,不被打擾。
陳氏笑容依舊溫柔,她努力忽視自己心底的不安,安撫着兒子的情緒:
“因爲京城花銷太大了。你們爹爹現在剛剛當官,俸祿肯定不會太多,在京城那樣寸土寸金的地方,可養不起咱們這麽多人。但他寄回來的錢,可足夠咱們母子好長時間的花銷了。”
她故意放大聲音。
這話既是對兒子說的,也是對其他人說的。
隻有潘美還惦記着他們母子,那些人因爲忌憚,才不敢對他們做什麽。
潘學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他的疑惑顯然并沒有因此打消:
“那娘你爲什麽還要幫别人洗衣服啊?好累的。”
陳氏心底閃過一絲苦澀,面上卻沒有什麽表情變化:
“因爲娘要攢錢給你讀書、還要給你妹妹攢嫁妝呀。你爹現在當了官,你更要好好努力學習,以後你妹妹要嫁進大戶人家,還得你給妹妹撐腰呢!”
潘學禮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
才四歲的小娃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小男子漢的模樣:
“娘,你放心,我會好好讀書,跟爹一樣考個狀元回來!以後,我就是妹妹的靠山!誰也别想欺負我妹妹!誰也别想讓我妹妹給别人洗衣服賺錢!”
兒子稚嫩的話,卻像是往陳氏的心裏插了一刀,讓她差點兒落下淚來。
她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将那股酸澀壓了下去,努力保持微笑,認真點頭:
“好,那我們禮哥兒要努力呀。”
“嗯嗯!”
小娃娃用力點頭。
陳氏看着兒子那張稚嫩的小臉,眼眶終究沒忍住濕潤了。
她連忙垂下頭,任由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面前的木盆裏,在水中濺起一朵朵水花。
她也是有哥哥的,可惜,她的哥哥并不喜歡她,甚至常常打她。
她是有丈夫的,可她的丈夫現在在哪裏呢?
人這一生,爲什麽能這麽苦呢?
好在,她還有兩個孩子。
對!
她還有孩子!
陳氏吸了吸鼻子,将眼眶裏的淚意壓了下去,又繼續悶頭洗衣服。
等将所有衣服洗完,搭在晾衣架上,陳氏又開始做飯。
一直到太陽落山,兩個孩子睡了,她才終于能歇下來。
但她不敢就這麽睡熟。
這幾個月,哪怕她一直不動聲色地跟村裏人說着丈夫的在意,但總有人是不信的。
家裏的院牆并不足以阻擋有心人。
就這麽熬了一日又一日,陳氏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蒼老幹瘦了起來。
明明才二十多歲的年紀,可她整個人看起來卻仿佛已經四五十歲。
一轉眼,三年過去,陳氏終于等來了來自京城的信。
“美兒忙碌,實在無暇,但我實在想念你們母子,望你們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