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卻隻是聳了聳肩,一臉并不在意的表情:
“随你怎麽說,也随你怎麽想。反正我确實是救了你們母子三人的命,你應該沒意見吧?”
見潘學禮隻是鼓着腮幫子不說話,男人自顧自往下說,
“那我們之間就算兩清了。你們之前給的錢和身份文牒,就當是報酬了。再會。”
男人說完,轉身就走,一點兒都不留戀的樣子。
潘學禮愣了一下。
陳氏終于想起了自己母子三人此時的處境,也顧不上哀戚丈夫的無情,連忙喊住男人:
“你先等等!”
男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怎麽?陳夫人還有事?不過得說好,若是陳夫人要求在下辦事,那是另外的價錢。”
陳氏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卻還是強忍着心裏的畏懼,詢問道:
“你……你能不能帶我們去個有人的地方?我會努力賺錢還給你的!”
男人朝四周看了看。
荒郊野嶺,還有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這場面看起來,确實挺滲人的。
再加上山林間的夜風吹來,男人也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他縮了縮脖子:
“走吧走吧,反正我也要離開這,你們跟着我就行。不過,提前說好,我可不去京城。”
陳氏抿了抿唇:
“我們也不去京城。”
雖然她很想去丈夫面前,好好質問他爲什麽要抛妻棄子,但她很清楚,她鬥不過那些人。
連村裏的小吏都能輕輕松松欺負她,在皇家人面前,他們母子三人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她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她不能不顧兩個孩子。
至于丈夫的事,她現在隻能另外找人打聽。
她總不願意冤枉了他,也不願意将他想得那樣壞。
萬一呢?
男人并不在意陳氏這會兒心裏在想些什麽,他隻在前面快步走着。
翻過整座山,便到了有人煙的地方。
男人站定腳步,擡手指了指:
“喏,到了你們要去的地方了。那裏有人。我就不奉陪了。”
這次,男人沒再給陳氏母子三人說話的機會,直接就擡腳離開了。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陳氏張了張嘴,最終也沒再将人喊住。
她牽着一雙兒女的手,緩緩地走入那個陌生的村莊,走向她從不曾想過的未來。
而剛才明明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的男人,此時卻站在他們方才所在的地方,看着陳氏母子三人的背影進入村莊,敲響一戶人家的門後,這才再次轉身離開。
但他并沒有走多遠,而是從另一條路翻過去,來到了那個隐在山溝裏的村子中。
熟悉的地窖裏點着油燈。
村長看見進來的人,立刻站了起來,迎過去:
“老武,怎麽樣?”
剛才在夜色中的所謂“山匪”,竟赫然便是溫遊自小長大的村子中的武叔。
武叔将手裏的劍放下,搓了一把自己的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我估計那女人應該清醒了。我把他們母子送到了南莊村,那邊的人京城進京,知道不少京城的事,隻要陳氏問了,他們必定能說出來。不過,她顧忌着兩個孩子,我認爲還是由我們的人替上,總歸咱們也算是把她扯進這場風波的罪魁之一。”
雖然他們并不是主要因素,但他們到底推動了事件的發展,才讓他們母子遭了這麽一場罪。
畢竟,潘美極有可能是想不起陳氏的,那陳氏母子也能安安穩穩在村裏生活一輩子。
村長點了點頭:
“我明天就安排人去看着他們,暫時不要讓他們離開南莊村。等咱們的事情完了再說。”
“我認同。這樣的話,一切都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而且,我們的人已經悄無聲息跟他們母子三人接觸了三年了,模仿起他們來,就算算不上萬無一失,但他們在京城除了潘家母子,也沒别的認識的人了。以潘家母子對他們母子三人的态度,我都懷疑他們還記不記得陳氏母子三人的模樣了!就算是有些地方不一樣,三年的時間,也總可以用來作爲借口的。”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按原定計劃行事。”
“小遊那邊要不要通知一下?”
“不用。小遊已經知道了。他要是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會提前告訴我們的。”
村長這話剛落,便有人忍不住歎了口氣:
“原想着小遊什麽都不知道,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但也算自在。現在這樣,對他來說,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許久,村長也忍不住歎息一聲:
“這種事,咱們誰都說不好。而且,那孩子聰明,這是他自己發現的,咱們就算想瞞着,也得要能瞞得了啊!”
一時間,整個地窖裏隻剩下一片歎息聲。
聰明孩子溫遊此時正躺在驸馬府院子裏的樹梢上,看着繁星點點的夜空,思緒放空,腦海裏卻不由地浮現自己這三年來在一點一滴的蛛絲馬迹中發現的真相。
京城中的大多數人都知道,在當今陛下登基之前,先帝的所有皇子都在你争我鬥。
先帝雖未立太子,但一向對長子很是重視,栽培的意思也很明顯。
但不立太子,就給了其他皇子希望。
其他皇子忮忌大皇子被看重,所以經常給大皇子使絆子,企圖将大皇子拉下馬。
畢竟,大皇子若是在,朝臣和皇帝都屬意大皇子,他們其他人連競争的機會都沒有。
但若是大皇子不在,他們其他所有人競争的機會便是公平的。
于是,大皇子就這麽在所有弟弟一次又一次的算計中,終于被先帝幽禁。
可一向忠愛君父的大皇子如何能忍受自己被君父誤會,甚至被關起來?
于是,在被幽禁當日,大皇子便自盡了。
大皇子妃也随後殉情。
其他數位皇子之間開始競争。
可直到很久以後,所有人才發現,看似是所有皇子競争的事情,實際上真正隐在背後的人,卻是當今陛下,宋祯!
宋祯是先帝第十一子,因爲他母親謹慎的性子,自小便在兄弟中并不拔尖,甚至常常被人忽略,就連先帝也總是忘記這個孩子。
但就在所有人都不在意的地方,宋祯卻被太後培養地越來越優秀。
皇子奪嫡,他便隐在幕後操控着所有皇子,擠掉大皇子。
又讓其他皇子互相殘殺,最終其他皇子多敗俱傷,而他則看似無奈,實則早已胸有成竹地登上皇位,成爲最終的受益者。
這樣的一個人,會真心疼愛一個女兒,甚至到縱容的地步嗎?
所以,那樣心思深沉的人,在哪怕是明知道潘美有了妻兒,卻還是假裝不知道,甚至幫忙隐瞞、欺騙甘甯公主的用意到底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