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覺還是要睡的。
衛桓摩挲了一下手上的戒指,低聲道:“沒事,我們離得近,若有萬一也來得及照應,先休息吧。”
薄望也沒更好的辦法,膽戰心驚地把被子裹緊,悄無聲息地睡了。
衛桓一向覺淺,又擇席,這打地鋪的第一夜自是不好睡,頻頻醒了幾次,天都未亮,膽子最小的薄望反倒睡得熟了。
等靠近黎明時衛桓徹底睡不着,幹脆起身坐着,靜聽四野動靜。
冬夜黑沉得很,但這幾日放晴了,夜幕上寒星幾點,照進屋内便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衛桓眼睛稍能視物,沒來由地心悸,等他坐起身來卻吓了一跳。
穿堂的角落裏有個人!
這不速之客也不知道在那裏待多久了,直勾勾地盯着他們的方向,衛桓一下子汗毛直豎,頭皮都要奓起來,脆弱的心髒驟然狂跳,讓他一口氣沒吸上來,也就無從出聲。
對方見他醒了,就站了起來,正準備一邊摸藥一邊推醒薄望的衛桓霎時間停住了動作——他認出來了,這是窦洵。
匆匆把一粒撫平心疾的丹藥含到舌底,衛桓艱難地松了一口氣,輕聲問窦洵:“你怎麽來了?”
總不至于是不放心他們兩個,所以來守着吧?
窦洵沒說話,伸手指了指外面。
于是衛桓就懂了:窦洵發現了異狀,但不好驚動旁人,因此來找他。陳沅此時想必也守在裏間,按兵不動。
衛桓不發一言地悄悄起身,在不吵醒薄望的情況下迅速整理好儀容,跟着窦洵輕手輕腳地出去。
裏外的門,無論上鎖沒上鎖,都在窦洵面前乖乖打開,等他們通行以後又閉合如初。
直走到村道中,衛桓才問:“你發現什麽了?”
村中人多養狗,怕是再走下去就要驚起幾隻,衛桓有些做賊心虛的感受,并不想聽見狗叫。
窦洵以爲他是怕冷不想多走,很體貼地停了下來,伸手指了指黑暗中的幾座民居。
“那個、那個、還有那個,都有妖氣。”
衛桓眉頭擰了起來:這麽多?
這看似平靜的小村莊,都快被妖怪圍了!
窦洵道:“但是,這妖怪好像不傷人。”
衛桓:“這也能看出來?”
“嗯,妖跟人一樣都有脾性,這隻妖沒有兇性。”
窦洵說着,又四下看了看,道:“這會兒看不到太多,但我感知了一下,這村子裏人氣和妖氣是七三開。”
妖有妖氣,人自然也有人氣。
衛桓雖不算精通個中門道,但光是聽到這個七三開,也覺得很駭然了。
普天之下,妖蹤尋常不能覓得,縱使是陳沅這般捉妖術士,尚且多年自疑爲屠龍之技,足見妖之罕見。
幾十年前的長陵邑,那群戕害了青雀族的術士能抓出不少妖物來給谄貴便已令人心驚,更何況衛桓後來一想,這其中是有些可以魚目混珠的地方的,是以還算可以解釋。
但眼下,窦洵是真真切切地比出了一個數:七三開。
若将此處生靈分十成,妖占其三。
且不說數量之多,光是妖與人混居就顯得不可思議。
衛桓喃喃道:“就算此妖沒有害人之心,但此地村民居然毫無所覺嗎?”
窦洵道:“可能他們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卻不願意驅逐。”
如果是前者還好說,如果是後者,那就要複雜得多了。
衛桓一想到這裏很可能有窦洵的一部分肉身在,便又覺得隻怕什麽都是有可能的。
若是窦洵的肉身在此處聚妖,聚出的妖又恰好不僅與人無争,還與人爲益,那麽人妖混居便也并非沒有可能。
但如此一來,要拿回窦洵的肉身就有些困難了,倘若村民盡皆知情,又要怎麽繞過他們呢?
衛桓覺得他們現在這個境況,還是盡量不要與人起沖突的好,即便不會輸,也難免有麻煩。但眼下情況尚且不明,他便是想設法萬全,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隻好道:“等天亮了走訪走訪,打探清楚再動手不遲。”
窦洵若有所思,沒有看他,聞言也隻點了點頭。
衛桓是四人當中最弱的,卻也是最聰明的。窦洵并不急于拿回自己的東西,她現在把衛桓叫出來,也隻是想聽聽他的想法。既然衛桓也覺得急不來,那自然可以再等等。
畢竟這村莊古怪之處雖多,暫時卻不見得有什麽危險。
窦洵把衛桓送回去睡覺了,等她也悄無聲息回到裏間,發現陳沅還沒睡。
陳沅晚上向來是不睡的,這幾日跟着他們一起白日行路,這晝伏夜出的習慣才稍稍矯正過來一點。不過也就隻有一點點而已。
天沒亮的時候,她依然有過人的精力。
“我手邊沒什麽法器了,隻剩下這個。”
她把之前被窦洵觸發過一次的那串金鈴提出來,道:“我一開始擔心它動靜太大,所以到村莊附近的時候就把它封了起來,孰料它居然真的對此地妖氣沒有反應。”
窦洵道:“我問過衛桓了,他說我們最好再等等。”
陳沅原本要跟窦洵說她的結論,沒想到窦洵出去一趟隻帶回來這樣一句話,不客氣地道:“我還以爲你是出去偵測一下情況,居然是問他去了,他有什麽好問的?”
陳沅說話直接,倒也沒有看不起衛桓的意思,隻是眼下這個情況,她确實想不出衛桓能有何奇計。
窦洵笑了笑,道:“我總覺得他應該有辦法。”
陳沅這下好奇了:“爲什麽?他很聰明嗎?”
陳沅跟衛桓相處時日尚短,沒見到什麽能讓衛桓發揮才智的時刻,是以有此一問。但即便是個聰慧的凡人,難道就真能有更好的辦法?
窦洵想了想,道:“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的後代,他自己也确實很聰明,我總習慣地以爲他會跟他祖上那個人一樣,能在絕境之中找出其他人意想不到的破綻來。”
陳沅沉默了一下,問了個關要:“他祖上那人是誰?”
窦洵如實回答:“聖祖高皇後呂茵。”
陳沅再度沉默。過了好一陣,窦洵以爲她不會繼續這個話題的時候,陳沅淡淡道:“以後不要告訴别人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曾經認識呂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