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洵的記性,其實挺好的。
她當日看到熟悉的道路,略有幾分不适,隻因記憶如潮洶湧,像打開了某個關口,就不由自己控制。
陳沅問的問題簡單,窦洵覺得她或許隻要這些内容,抽空答了幾句。等她把數十年前在此地經曆的種種都整理起來,陳沅已經跑開了。
窦洵想了想,覺得個中某些細節,或許不足爲外人道也。
她初次來到漢中郡的時候,肉身已經被肢解爲數塊。爲首的術士,她還記得他叫什麽名字,他也姓呂,不過出身低得很,所以及時站對了邊,倒也沒惹上什麽潑天大禍。隻是戴罪立功,要負責鎮壓她。
載着窦洵的肉身的馬車,辘辘輾轉,窦洵已經悄然凝聚的神識,也随着搖晃的馬車的車程,去往漢中郡這個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地方,對她來說,有很多,以至于陌生反而是熟悉。
窦洵沒有急于聚成人形,她慢慢把自己擴了出去。她能看見的、聽見的,自然也就從馬車簾掀起的一角、馬車外偶爾的人聲和水流聲,要更加廣、更加多了。
陳沅走到一旁去打探消息時候,窦洵就想起了更多。
她那時候神識重新滋生,還有幾分混沌,記憶颠三倒四,很是不好理通。
但也有一些顯而易見又确鑿存在的。
譬如貧窮。徹底的貧窮
看押她的術士,無不出身自漢宮,對窦洵的底細一清二楚,其中爲首的一人,花甲年紀了,即便還有千裏跋涉的力氣,也難掩那滿頭蓬草般白發帶來的潦倒狼狽。
窦洵永遠記得他。他叫窦諱。
白發蒼蒼的窦諱手托司南,四處勘探,最終選定了漢中郡一個荒蕪貧瘠之地。
雖然貧瘠,但風水使然,最宜鎮妖。這群曾經在漢宮中呼風喚雨的術士,匆忙地将馬車趕到那座窮困潦倒的小村莊附近,開始着手布陣掘墓,要把窦洵的右臂鎮在這裏。
窦洵的神識像一團呼吸的肺,慢慢包裹住整個車隊,随着她的目光,慢慢舒張又收縮。
期間,窦諱似有所感,仰起那張皺褶叢生的蒼老面孔,回頭朝虛空之中望了一眼。窦洵的眼睛無處不在,其中一雙自然而然地與他對視。
窦諱遲疑了一下,覺得那是自己的錯覺,收回了眼神。
術士們攜帶好自己的法器,朝着窦諱占蔔出的方位行進。他們走了沒多久,窦洵看到有凡人悄悄靠近。
不是一個,是一群。衣衫褴褛,什麽年紀的都有,從一個他們以爲不會被發現的方向,慢慢靠近馬車。
窦洵自誕生以來,見過的人有限,不是金冠玉帶的貴族,就是身首異處的死俘,她第一次看見窮人。
徹頭徹尾的窮人,窮到全家隻能共穿一件衣服的窮人,窮到近乎是野人的窮人。
窦洵有點兒好奇,她凝視着他們的動作。這群衣衫褴褛蓬頭垢面的人悄悄靠近了馬車,确認窦諱他們暫時不會回來之後,争先恐後地爬了上來。
他們撕開了術士們的行囊,吞食其中的幹糧,一口一口的硬面餅還沒有來得及咽下去就又緊接着塞下下一口,有人爲此在車廂裏大打出手,整輛馬車幾乎傾斜,還有人幾乎噎死,直到同伴們要離開車廂,還在苦苦地掙命。
他們把所有看起來值錢的東西都塞在懷中,最後打開了一隻被收藏得最妥帖的匣子。不久前,他們看見那群術士拿走了一隻一模一樣的匣子。這裏面或許是金銀玉器吧。他們這樣想。
他們打開了匣子。
一條蒼白的手臂。
窦洵以爲他們會害怕。血肉生靈看見同類的殘軀,怎麽會不害怕?這意味着危險就在附近,恐懼會出乎本能。
可讓窦洵意外的事發生了。
他們不僅不害怕,還去撕咬了一口。
有第一個人打頭,接二連三的分食嘗試就開始了。
但窦洵即便已死,肉身強度也極高,尋常刀槍尚且不入,又怎是血肉爪牙可以撕裂的?沒人成功。
但他們還是打算偷走它。難得的肉食,不可能輕易放棄。或許煮熟以後就能咬開了呢?或許他們經年貧窮、缺乏食物因而脆弱的牙齒撕咬不開的東西,用刀就能切開呢?
刀是鐵器,他們買不起,但有這些寶貝在手,他們可以換到一把刀。
一場沒有流血沖突的掠奪戰結束,他們紛紛懷抱戰利品下車。
然後看到了等在馬車周圍的術士。
窦洵早就看見了,這些術士根本沒走。村民單純,以爲敵在明我在暗,其實對這些經曆過大争之世的術士而言,偵察已經是一種本能。
術士們抽出了雪亮的鐵刀鐵劍。
窦洵聽到窦諱說:“正好。”
他注視着這些野人一樣的村民:
“正好需要祭品。”
那個村子很小很小。
依傍着河流,勉強維生,開墾出的土地很薄,地裏每年産出的糧食,連繳納賦稅都很吃力。
一部分青壯村民,四處掠奪偷竊。窦諱給窦洵做的那一次人祭,就殺掉了整個村莊幾乎所有的青壯勞力。
他不知道是覺得麻煩,還是仁心偶開,沒有處理掉整個村莊。
同類相殘的場面,窦洵經常看。但貧窮的滋味,窦洵是第一次嘗到。
這些從貧苦絕境中生長起來的人,他們的七情六欲、他們對變化的反應,跟窦洵以往接觸的人很不相同。
原來恐懼可以不光是恐懼,狂喜可以不隻是狂喜。
窦洵吃到了不少以前沒吃到過的情緒。
她在想,這樣的一群人,如果有一天擁有了不同的生活,他們會爲自己創造出怎樣的奇迹?
這個問題依稀存在于窦洵的心中,直到再次來到漢中郡,被慢慢喚醒。
而現在,窦洵看着手中這塊淡黃色的蚌肉,她想,她或許馬上就能看到答案了。
窦洵輕輕地把蚌肉放回河蚌裏,她唇角依然保持着一個不會出錯的弧度、一個友善而不會透露更多的微笑,像是永遠都心情不錯。
她收好河蚌,起身,對陳沅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