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桓不知道人血的第三種用途是什麽,但當他捕捉到窦洵眼中一閃而逝的恐懼,他便知道這事情不簡單。
恐懼這種情緒,應該出現在窦洵身上嗎?
無論是人是妖還是鬼,似乎都隻有他者恐懼她的份。如果某件事連窦洵都心生恐懼……
窦洵在察覺到衛桓的情緒劇烈波動時,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麽表情。
實際上,窦洵恐懼的表現十分細微,輕至無聲,連她自己都不能完全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隻有心細如發又正面對着她的衛桓察覺到了。
窦洵沒有立刻說出答案,衛桓又驟然間噤聲。一旁的陳沅和薄望坐不住了,陳沅不明所以地問道:“是什麽?說下去啊。”
薄望也很想知道答案,但衛桓狀況不對,他便也閉嘴了。
窦洵轉瞬間已經恢複正常,她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道:“第三種……應該不會的。”
她到底也沒說第三種用途是什麽。見她如此,同伴們雖深覺怪異,卻并沒有多加追問。
一來,窦洵顯然是他們之中最有資格做決斷的人。
二來,他們跟窦洵雖有同伴之實,卻也真沒熟到可以對她刨根究底的份……誰知道這妖怪在想什麽?
這話題伴随着窦洵的沉默,就這麽尴尬地擱了下來,衛桓也一臉若有所思,于是隻剩下陳沅和薄望面面相觑。
好在窦洵很快回過神來,她看了陳沅一眼,重新微笑起來,問道:“你救的那個小女郎呢?”
她在說辛羨。
陳沅一擡頭,朝着旁邊的廂房示意:“在隔壁睡覺呢,我在門窗上封了巫咒,她聽不到外頭的聲音,也出不去。”
衛桓聽聞此言也皺起眉頭,不得不着重關心近在眼前的問題:“她出身不低,又知道得太多,很是不好處理。”
緊接着,衛桓又擔心窦洵要把辛羨殺了,連忙補充道:“有什麽法子可以讓她忘記這裏發生的事嗎?”
陳沅道:“有種巫藥可以,我記得方子,但找藥很麻煩啊。”
于是三人齊刷刷把目光集中到了窦洵身上,意即:你有沒有除了殺人以外的其它辦法?
窦洵很是認真地想了想,道:“我可以把她變成傻子。”
衛桓:“……”
陳沅:“……”
薄望:“……”
薄望深吸一口氣:“不是吧!你不是大妖嗎,你連能讓人失憶的法術都不會?!”
窦洵幹笑兩聲:“我也不是什麽法術都學。”
這原隻是個平常對話,但衛桓一下子就想到了陳沅家中那卷手劄,繼而聯想到窦洵過去在漢宮中過的或許就是被驅策着殺人如麻的日子,身不由己看,多麽可憐?于是衛桓立刻面有不忍,阻止道:“行了,你們别說她了。”
陳沅:?
薄望:?
不光是他們,就連衛桓反應過來以後都覺得自己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細算來十分荒謬。他坐立不安地沉默了一下,補救着擺出一副鎮定自若認真想辦法的樣子,道:“既然法術行不通,隻好試試陳沅的巫藥了。陳沅,那些藥材在漢地找得到麽?”
怕什麽來什麽,陳沅果然搖搖頭:“一多半都是楚地才有的,但凡能兩三天之内找齊,我就已經去找了。”
衛桓的眉頭也不由得越蹙越緊:“這可怎麽辦?又不能讓她跟着我們……”
窦洵冷不丁插嘴道:“爲什麽不能?我看可以啊,她不是很想跟着陳沅嗎?”
窦洵說這話時表情很認真,其他人卻有點繃不住了。
衛桓想給剛才維護窦洵的自己的一嘴巴,他強忍着道:“她那是想讓陳沅跟着她!”
身爲主角卻毫不知情的陳沅伸手指了一下自己:“我?”
緊接着她又問衛桓:“她給錢嗎?給得比你還多嗎?”
衛桓忍無可忍了:“這是重點嗎!你不能跟她走的吧!”
陳沅本來想脫口而出:“她錢給得夠多就可以。”
但開口之前陡然想起來自己這次出門是幹嘛的,于是乎立刻閉嘴了。
衛桓給的錢固然很重要,但她出來主要還是爲了窦洵。辛羨固然可能開價比衛桓更高,但陳沅想通過窦洵找到的那些答案,辛羨卻永遠無法給她。
衛桓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失态,不無狼狽地冷靜下來,道:“這樣吧,窦洵,我們有時間去一趟楚地嗎?”
窦洵已經在邊上玩自己頭發了,沒想到還有她的事,聞言掐指算了算時間,道:“有啊,不僅有,我們還本來就得去一趟楚地。”
衛桓的神色輕松了些,道:“既然如此便最好。陳沅,你還有其它用得上的巫咒嗎?譬如讓她一段時間裏無法說不該說的話的那種?”
陳沅想了想,道:“我可以在她身上畫點兒引鬼的符紋,隻要她接下來一段時間經常撞鬼生病,就算有心說些什麽,也會被當成迷狂之語。我隻要盡快做好巫藥帶回來給她吃,别讓她病的時間太長真被當瘋子就行。”
這辦法算不得十分妥當,但衛桓也想不出更妥貼的,他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剛要開口把這法子定下,便聽窦洵道:“要我說,你們不必這麽麻煩。”
三人都把目光轉回她臉上。
窦洵從剛才就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在圍觀他們忙活一件跟她無關的事。三人本來習慣了她這副模樣,卻沒想到她是真覺得他們瞎忙活。
“且不要說渭城現在應當人人都知道東陵封土崩了,便是我們這一路走下去,也很難免暴露行蹤,所以不用費心思隐瞞,隻要我能保護你們就可以了。”
衛桓的手一直規規矩矩地搭在腿上,他在意識到自己被窦洵這句話感動了的一瞬間,毫不留情地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一邊忍痛一邊道:“你能保我們不死,難道能保我們免于悠悠衆口嗎?薄望暫且不說,我和陳沅都是凡人,要在人間生活的。”
他對窦洵有偏向是真的,但他不是腦子進水了。
如果有朝一日,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衛桓和一隻妖怪牽扯甚深,那别說繼承衛家産業,他便是要在人間立足都很難了。
而窦洵,難道能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