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郡位處西漢水上遊,乃關中巴蜀要沖,近年常有水匪出沒,驅捕不盡,官民不勝其擾。
旅客現在經由此地,要麽放棄水路,要麽在碼頭找好同伴,五六艘船結伴而行,防備水匪。像衛桓他們這樣租賃一艘小船自己上路的,少之又少。
辛羨在船頭給陳沅擦并不存在的汗,不滿道:“那船夫好生不識好歹,給他五倍的價錢他都不肯來,還要你幹這粗活!”
陳沅十二歲的時候就獨自駕船百裏了,并不覺得這是個吃力的活計,反倒是辛羨給她擦臉的帕子讓她更難受,一股香粉味,讓嗅覺靈敏的陳沅很想打噴嚏,偏偏又打不出來。
陳沅把那陣癢酥酥的感覺憋過去,才回答她:“這條水路不太平,常有水匪殺人越貨,連往巴蜀去的大商船都被劫過幾次,我要是船夫,我也不來。”
辛羨當時把價格擡到五倍,那船夫都不想來,如果不是陳沅及時買了飯回來說她能駕船,怕是辛羨還要把那船夫羞辱一番。何必呢?陳沅想。
“那能一樣嗎?”辛羨不服氣。且不說她們有陳沅這般怪力女子護衛,再不濟不還有船艙裏那位……
想到此處,辛羨不由自主往船艙的方向瞟了一眼。
她們租的這條船不大,從船頭輕易就能看到船尾。窦洵正坐在船艙另一頭的邊緣,興緻勃勃地看着濤濤水流和兩岸崇山峻嶺,時不時伸手進水撥弄兩下。
她覺得窦洵很古怪。
無論衛桓他們是怎樣想的,在窦洵的欣然歡迎下,辛羨已經成了半個自己人。窦洵的身份她當然也知道了十之七八。
雖然陳沅并不是這個團隊的核心這件事,讓辛羨感到些許不痛快,但介于窦洵的超然實力,她也沒什麽不服的。
隻是這段時間觀察下來,辛羨覺得窦洵哪怕是作爲一隻妖怪,也未免還是有點奇怪。
辛羨沒見過妖怪,但她知道生靈本性就是逐利自保,管你原身是個什麽東西,你隻要想扮成人,那凡人的某些法則你就難以免俗。可窦洵似乎不是這樣的。
辛羨隻看了她一會兒,就悄無聲息收回目光。
她雖然不了解窦洵,但她了解自己。以她的本事,仗恃财力大可對不少人呼來喝去、頤指氣使,可面對窦洵這類能以一己之力就威脅到她的,她就算做不到卑躬屈膝,至少也得敬而遠之。
跟她沒關系的事,她少管比較好。
辛羨在心裏冷哼一聲,轉而繼續專心扯着陳沅說話……
武都郡就快到了。辛羨坐船坐得也快吐了。
“這一路上哪有什麽水匪?我連個鬼影子也沒瞧着!”辛羨怒氣沖沖道,“我就說那個死撐船的是看天氣冷懶怠我,你還替他說話!”
陳沅無話可說了。這些天她已經跟辛羨解釋過很多次,像船夫那般靠體力吃飯的平頭老百姓,根本就不會因爲怕冷怕累而放着能賺的錢不賺,他們不肯接活,肯定是在爲自己安危考慮。但顯然辛羨壓根聽不進去。
她不僅不講道理,她還記仇!
陳沅雖不生氣,也實在懶得搭理她了。随她發火去吧。
辛羨站起來在船頭噔噔噔地走來走去,爲了證明自己說的是對的,她四處張望指點。
“你看!水面這麽闊,飛過隻蟲子也該看見了!哪有水匪?哪有?這裏有沒有、那裏有沒有?”
她一邊劈裏啪啦數落個不停,一邊叉着腰一會兒指東一會兒指西。船上幾人都習慣了,不說她什麽。
但辛羨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眼睛看着前面一個方向,喃喃道:“……那、那是水匪嗎?”
陳沅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朝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此時船隻順水平穩向前,陳沅站在船頭看向前方,果然在遠處水路靠右的位置看見了幾點黑影。
陳沅細看一眼,确定那是一支船隊。
衛桓聞言也走了過來,他常年讀書,目力不如陳沅,努力看了一看,不很确定,便問陳沅:“那是什麽?”
陳沅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頭,道:“是一隊船,但他們不走。”
這條水路上最近的一個碼頭他們剛剛經過,下一個碼頭還有很遠,他們就根本沒見過其他船。
而且這隊船停在江水上幹什麽?
衛桓眉頭皺得越發緊:“莫非真是水匪?”
除非是在那兒等着打劫過路船隻,否則沒道理會停在江水上那麽久。衛桓自從知道西漢水上鬧水匪,一路上都在提着心,此時真碰上了,反而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孰料陳沅卻在沉吟片刻後搖了搖頭:“應當不是。我見過水匪,他們不會光明正大地等在江水上。對付我們這般小船,他們隻會藏身兩岸灘塗葦蕩之中,趁我們靠近,以飛爪鈎中劫取。”
且不說他們這一艘小船,對水匪來說有沒有劫的必要,便是這群水匪真揭不開鍋了,也不會出動這麽多人等在那兒,殺雞焉用牛刀?提前暴露自己的存在,更不是匪類做派。
衛桓凝目片刻,道:“我們做好準備,先靠過去吧。”
反正他們這船上有窦洵在,是不懼怕匪寇的。
陳沅點點頭,保險起見對辛羨道:“你回船艙。”
辛羨跟衛桓一起回了船艙裏,窦洵玩水玩得入神,像是完全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麽。陳沅正常駕船往前。
過了兩刻鍾,前頭船隻輪廓已經很清晰。又過了一會兒,陳沅能看清楚他們具體的狀況了。
那一隊船隻,由一艘大船和十幾艘小船組成,光是陳沅已經看見的人影就有四十幾個,這一隊人怕是近百了。
便是于水匪而言,都算很多。但陳沅靠得越近,便越覺得他們應當不是水匪。
水匪沒有這麽好的船……
陳沅看着領頭那艘大船,默默地想。
水匪雖然打家劫舍,看似來錢容易,酒肉都吃,但都是過了今天沒明天的人,還要随時輕裝簡從預防官兵圍剿,手頭都寬裕不到哪裏去,更不會有這樣一艘……非大富大貴不能據之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