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煥很體貼,席面上這麽多人,他能一一關照下來,并不因自身地位的優越而遠近有分,甚至還特别告訴了窦洵她們,若是舟車勞頓累了,可以用完飯就先去休息。
窦洵自然很樂意多聽他們聊會兒天,衛桓卻是巴不得趕緊走了,他甫一得了主人家的諒解便立刻帶着薄望告辭。陳沅本來也想走,但辛羨不肯,硬是把她也拉着留了下來。
容煥指派去給他們用的随從帶他們去了打掃好的廂房,還同衛桓緻歉,說最近幾日府中客人太多,客院已然住滿了,隻能委屈衛桓和薄望先住在普通廂房裏。
他們雖是這麽說,但準備出來的廂房擺設華美,推開門進去足足有三十步見方,坐北朝南,白日裏采光勢必也很好。作爲一個客居廂房來說,已是舒适得有些超過了。而這樣的廂房,衛桓潦草一數,光是他們這一面就少說還有二十多間。
衛桓連忙說無妨,要了些洗漱的熱水和解酒湯,謝絕了點心和安神香,也沒留人在房中聽用。等熱水和解酒湯送來,薄望跟他把門一關,面面相觑,都不由得感慨起容煥的妥帖周到。
薄望顯然被不少人當成了衛桓帶在身邊的随從,但容煥卻并沒有這麽理所當然地忽視了薄望,他們這次是一人被安排了一間廂房,薄望那邊的待遇,跟衛桓是一樣的。
這樣如若薄望真是衛桓的随從,推拒一下也沒什麽,可若他不是,薄望也絕對不會感到被怠慢和輕視。
衛桓見過很多僞善的人,他們可以很輕易地在你面前表現出熱切和尊重,但容煥……他總覺得不是。做人做到這個份上,連一些或許永遠不會對他“有用”的人都能得到他這麽細緻的對待,那絕對不是沽名釣譽和僞善之輩能做到的,這容煥确實是個好人,好得透頂。
“真是難以置信。”衛桓歎息,“我從沒見過有誰可以将出身高貴和有同理之心這兩個條件兼具一身。”
若說出身,衛桓的出身當然也不差,渭城首富之家,他也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他之所以沒有酒肉淫邪之氣,一是幼年母親教養有方,二是幼失怙恃,如履薄冰,見慣了叔父等人的醜惡嘴臉,打心眼裏厭棄這些酒色财氣的行徑。
衛桓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是很少的。可即便是他,也無法做到容煥這樣。
衛桓笑了:“辛羨一個勁地同人家争高低,但她哪裏争得過,今日便是給她與容煥一樣的身家,她也不會有跟容煥一樣的名望。”
到現在爲止,辛羨服沒服衛桓不知道,但衛桓自己是真服了。這天底下若是連容煥都不配得到一郡齊心的擁愛,那就沒有人配得上了。
“可不是嘛。”薄望道,“長得好看,有錢,還尊重你。誰會不想親近這種人啊!唉,他看起來簡直就沒缺點!噢對了,他還重情重義,你看那個金寶,都十五六了吧,至少是跟辛羨一邊兒大了,看起來還跟個幾歲孩子似的……”
容府人多,他們又不是住在獨立的院子裏,薄望說到後來,生怕隔牆有耳,就不講下去了。但衛桓已經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那個金寶,看起來是個傻子……
薄望的說法,其實已經很委婉。實際上金寶看起來并不僅僅隻是“像個幾歲孩子一般”,而是智力根本就不正常。他看起來隻認得容煥,而且除了“兄長”兩個字以外,根本就不會說别的話,容煥問他的不少問題,他都隻會點頭搖頭,具體的就隻有跟着他的家人能回答。
“金寶、金寶……”衛桓念着這個名字,喃喃自語,“這名字聽起來跟容府格格不入的……”
“像狗的名字。”
月上中天,宴席終于到了尾聲,辛羨等帶路随從離開以後如此冷笑着對陳沅評價金寶。
陳沅皺了一下眉頭,先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确認無人偷聽,才道:“你别這麽說人家弟弟,他又沒惹你。”
“說實話還不行?”辛羨哼了一聲坐到銅鏡前,一邊拆解自己的發髻、首飾,一邊揣測道,“你别看他嘴上說得好聽,什麽故人什麽弟弟的,我看啊,那就是他養的娈童,用了個名頭養在府裏罷了,這種人我見多了。”
陳沅:“應該不會吧,我看他對他弟弟挺好的。而且他自己就長得這麽好看,找娈童爲什麽要找個醜的?”
窦洵:“哇哦,你這算說壞話嗎?”
陳沅和辛羨同時扭頭看她:“不算,這是實話。”
窦洵意味深長地點頭。
她們三個女郎分到了一個獨立的小院,正聚在一起說話,打算一起聊會兒天再各睡各的覺,氛圍十分輕快。
辛羨毫無顧忌,清脆地冷笑了一聲,道:“你啊你,就是太單純了,不知道這群賤人的真面目。你沒發現那金寶是個傻子嗎?”
陳沅挑挑眉:“我看見了,确實有點兒癡傻,但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麽關系?”
“關系大了去了,有人就是愛玩兒傻子。”
辛羨一邊把頸上一串光華流轉的瑪瑙珠璎摘下來,随手放在梳妝台上,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對他們這些有怪癖的人來說啊,旁的娈童就是長得再美,也頂不上是個傻子這一條。而且,他年紀也夠小,怕是被從小玩到大的,能不寵着嗎?”
陳沅對這些富戶貴族間烏七八糟的事了解不深,聽得心情複雜,表情微妙,還有點難受地揉了揉耳朵:“算了,人家私事,你别講了。”
窦洵卻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回憶了一會兒,認真地道:“應該不是,我能感覺到容煥對他沒有淫欲。”
辛羨冷漠又得意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她回頭看了窦洵一眼,什麽也沒說。
若說察知人心,這裏确實沒有人比窦洵這隻大妖更有發言權。
但陳沅摸着下巴跟着她思考了一會兒,卻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們覺不覺得,金寶走路的方法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