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題草草地結束了,因莫名的沉重而顯得不可參與。
離開之前,衛桓忍耐不住地說了一句:“我沒覺得你和我們有什麽不一樣。”
這話是對窦洵說的,說得很沒來由,也很站不住腳。他很顯然撒了一個謊,在他把這個謊言脫口而出的時候,它甚至蒙騙住了他自己。
世上任何的妖怪,都可以被評價爲和人沒有什麽不一樣,唯獨窦洵不可以。窦洵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無論是了解她抑或不了解她,都會立刻發現:她跟任何人都不一樣。
這種不同遠非個性所能解釋的。
因此其他人隻當作沒聽見衛桓說了什麽,窦洵也隻是淡笑不曾回答。
薄望卻感動了個不行。
回到衛桓的廂房後,薄望非常動容地問衛桓:“你真覺得我們妖怪可以變得和人一樣嗎?”
衛桓沉默了片刻,他笑了。就在薄望以爲他已經回過味來,要收回那句不理智的話時,他道:“遠的不說,就說你,跟我有什麽不一樣嗎?”
薄望第一時間就冒出了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沒有!我沒有你這麽複雜!
衛桓并不知道薄望在想什麽,這個問題把他自己也困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說:“而且,做人有什麽好的呢?凡人是多麽脆弱的東西,像我一樣,輕易就會死去,就算如陳沅一般本領非凡,抑或是如辛羨一般富貴無憂,也都壽數難滿百年。”
“可妖呢,你們妖活在山林中就很自在,化而爲人,又有神通法力,隻要不被收,壽數漫漫何止百年,這不都是凡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嗎?爲什麽你們都得到了,卻還向往成爲人呢?”
“人的感情,到底算得了什麽?你們借以修煉,隻把它當作謀生的方法就可以,是否擁有它又有什麽要緊?”
衛桓了解妖的習性,正因爲了解,他常常大惑不解。他身爲凡人,就時常厭恨自己是個凡人,當然無法理解妖對人的向往。哪怕它們向往的隻是感情——感情,又有什麽值得追求的?
凡人修行,還千方百計将之摒棄!
薄望“唉”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頭。
“衛桓,你讨厭自己,你當然就不會明白自己的珍貴。”
薄望現在知道自己是高興早了,衛桓有此想法,根本不是因爲他可以全然接納妖怪,而是他從心底裏讨厭自己凡人的身份,他無法理解在他看來更加強大更加自由的妖,爲什麽要因爲得不到人的特質而苦惱。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薄望想當人,在認識窦洵之後也間接地知道還有一些妖也想當人。那時候他尚且可以理解幾分,因爲薄望他們弱小,弱小的生靈總是驚慌失措四處投靠,衛桓不以爲意。
直到今天他發現窦洵竟然也是這麽想的。窦洵未必執着于這些,但窦洵顯然也認可人的特質是妖所追求的。衛桓便無法理解了。
爲什麽呢?
窦洵這樣幾乎沒有敵手的大妖,爲什麽也在乎這種事?
人到底有什麽用?
薄望道:“辛羨說得對,喜怒哀樂各種情緒欲求,飛禽走獸也有,妖更沒道理沒有。妖也有玲珑心思的,人也有遲鈍木讷的,面對面時,本看不出太多區别。可是衛桓,你有沒有想過,既然我們有了像人一樣的智慧,活下去就會成爲一件痛苦的事?”
衛桓一愣。
“爲什麽?”他下意識地問。但他心中已經漸漸有了答案的雛形。
薄望道:“當我隻是一卷竹簡的時候,我不聞外務,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隻要一直躺在閣樓裏,等着被人翻閱抑或慢慢腐朽就足夠了。飛禽走獸,也是隻要今天填飽了肚子、沒有被殺掉,就夠快樂了。對沒有開智的東西來說,喜怒哀樂就是純粹到近乎無形。”
“可當我們有了與人一樣的智慧,我們會開始想象還沒有擁有的東西,也會開始憂懼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我們怎麽還能自由惬意知足地活着?當我們沒有化成人形的時候,我們渴望化成人形,進入有智慧的凡人之中,脫離身邊低弱愚蠢的同族。我們以爲會被人懂得,隻要能和一群同樣擁有智慧的人相交,我們的所有憂懼都會被消解,我們所有的欲望都會被填補。”
“但當我們進入人群之中,我們卻發現人是那麽難以懂得。或許每個人都會笑臉相迎,你卻無論如何不能走進他們心中。你不知道爲什麽他們會分明笑着對你,心裏卻看不起你,也不會明白爲什麽他們口頭上将你引以爲知己,卻什麽都不肯告訴你……太複雜太混亂了太難以捉摸了。所以我們覺得,那都是因爲人有神賜的靈氣,有渾然天成的七情六欲。”
“這是女娲娘娘留在你們身上的印記啊,我們甚至可以借之修煉,還不能說明它是像智慧一樣重要的東西嗎?那等到某日修行圓滿,我們也獲得了這樣的七情六欲,是不是結果就能真正不同?……”
“衛桓,你無法理解妖對人的追求,可難道我們就能理解你們嗎?凡人不也在追求莫名其妙的東西嗎?錢,權。黃金不可以吃,不可以喝,滔天權勢也如風一般無形,凡人爲什麽要追求它?不就是因爲它能給你們依托、滿足你們的願望、消解你們的恐懼嗎?這就是謊言啊。欲望,就是最大的謊言。”
“但如果這種謊言是一柄劍,所有開了智的生靈,都心甘情願用它貫穿胸口。這就是天理之下的宿命。人的感情很特殊,隻有你們的感情,才能讓妖采到自己無法聚起的靈氣,可我們如此追求,是因爲隻有這樣的謊言,才能讓我們在擁有了智慧以後,不走向滅亡。”
薄望很少如此認真地說這麽多話,到了最後,他自己也感到幾分身份剝落的難堪。他看着一臉怔忡之色的衛桓,覺得自己說太多了,理應回避:
“衛桓,你休息一會兒吧。”薄望如是勸道。
“那……”衛桓愣愣的,長久沒有回過神來,“那她呢?”
那窦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