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并沒有讓母親的身體好起來。兒子瘋了,她傷心欲絕,命不久矣。
但彼時金花早已踏着月色回到容府,假裝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和衣睡下,等待片刻之後繼續到來的幫傭的命運,身體無比勞累,心卻猛烈跳動,毫無睡意。
她知道一切都要不一樣了。她最有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就在眼前。
就算天打雷劈,她也要抓住。
次日,她們這群女工起得比平時都早,幹的活比平時更多,拿的工錢聊勝于無地多了一些。容家老家主出殡了,風光大葬,他唯一的子嗣容煥捧着他的牌位,淚灑道中。
那是金花第一次看見容煥。
容煥在武都郡,很有名。他家世好,長得美,還是家中獨子,又至今沒有婚約。這意味着隻要把家中女孩嫁給他,便有無盡的好處。
不光那些希望和容府結親的老一輩這樣想,年輕的女郎們也無不這樣想。容煥母親早逝,如今父親也死了,隻要嫁給他,頭一個好處便是沒有公婆刁難,入嫁以後即刻便能當家作主,豈不比旁的婚事好上無數?
便是不考慮這些問題,光是憑容煥這個人,也很夠說道了。容煥的性情太好,他母親病重時他衣不解帶地侍疾,對父親也無有忤逆,孝名遠播,連附近郡縣的人都趕來拜會讨教。他學問也好,風雅非凡,容老家主有子如此也不知羨煞多少人。
這樣一個既不嫌棄病重的母親,也從不忤逆父親,還對所有上門拜會讨教之人都以禮相待,博得一片美名的人,他即便做不了一個完美的丈夫,至少也不會虧待自己的妻子。
嫁給容煥,像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足夠許多人削尖了頭來争取,就像金花争取進容府做幫傭時那樣。
在這種場合,金花當然沒有正面看到容煥的機會,她隻是忙中抽空,站在人群的最外圍,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她隻看了一眼,就分辨出了誰是容煥。他太耀眼了,泛泛人群之中,隻有他符合傳說。
金花無可遏止地被吸引,又強烈地抵觸,她想控制自己不看,她沒辦法控制自己不看。
金花沒有辦法像其他人一樣盼望嫁給容煥,她無法嫁給一個她仇恨的人,哪怕他看起來完美無缺。
他怎麽會完美無缺呢?金花冷酷地想。他含金握玉地長大,生來占盡好處,他侍奉母疾也有得是仆從幫助,他至多不過是給母親喂個藥,如果這就是孝子,那所有人都應該來敬仰她。
這都是裝的,這都是他騙人的,這都是那群蠢人捧高踩低堆砌出的幻覺。金花想。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一個念頭無法遏制:
容煥就是容煥。
她以己度人,卻無法改變他分毫。
容煥他是那麽完美。他所受到的關愛、重視、仰慕,是金花一輩子也無法得到的。上蒼爲什麽這麽不公平?既然創造了容煥這樣擁有一切還心地善良無瑕、才華橫溢文武兼修到似乎無所不能的人、已經受到所有人的喜愛還無法挑出他一絲确切的不是的人……那爲什麽還要創造出金花這樣的人?
金花痛恨容煥這樣的人的存在,如果沒有這種人,她不會辛苦勞累卻隻能得到勉強糊口的工錢,生命暗無天日;如果沒有這種人,她不會辛勞勤勉之餘還覺得自己處處不如人,一世擡不起頭來;如果沒有這種人……
她痛恨這種人存在,她更痛恨自己存在。
她恨容煥,她恨自己不是容煥。
但現在一切都有希望了……隻要她可以铤而走險。
金花握緊了懷中的鏡子。她知道她應該穩妥一些,先确認這鏡子的能力,再做别的。可是,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這樣的人生,她一刻也過不下去了。
她要找到一個機會接近容煥。
出殡的隊伍清晨出發,直到正午才回,還有接連不斷的宴會,傷家必然勞累非常。容煥送殡錯過了中午那一席的時間,他一定會在席上露個面就回來用飯。
給容煥送飯,似乎是個很好的差事,尤其對府中做工的年輕女子而言。她們很難得有直接見到容煥的機會,若能得他青眼,立時便能今非昔比。
且不說女工們,便是男仆,也未嘗沒有這樣想的。什麽樣的賞識不是賞識呢?
給容煥送飯,本該是個輪不到金花的活計。可偏偏在這件事上,天也要助她。容府家風嚴謹,容煥的院子有兩個管事裏外把手,進去給容煥送飯的人,要比去别處送飯的人多一道盤問,若是有姿色不錯或看起來心術不正的,通通都會被管事的攔回去,到頭來飯是送到了,卻連容煥的影子也沒見到,平白被盤問一番,受個冷眼嘲笑。
這種吃力不讨好的活計,一來二去,自然就沒人肯做。金花過去始終不願意參與,她見到容煥甚至想起容煥的存在就會被深深刺痛,那種痛苦仇恨怨念無處宣洩,短暫又鮮明到無法忘卻。可現在不一樣了。
今天說起要給容煥送飯,她淡然地站出來,說:“我今天活不多,我去吧。”
金花在後廚,一直是話最少、手腳最麻利的那個,又兼其貌不揚,不顯山不露水,看起來絕對不會有旁門左道的心思,因此這差事她很輕松地就要到了手。
她洗幹淨手,又理了理頭發上的灰,讓自己看起來齊整一些。她皮膚暗沉,身形瘦小,五官潦草得看一眼轉頭就會忘掉,哪怕收拾得幹淨一些,也不會讓管事的心生警惕。
金花把銅鏡在懷中揣好,拎着飯菜走到容煥院子外時停了下來,服下一枚毒藥。
這藥丸原本是給她母親準備的。她母親活得痛苦,常說要吃砒霜自盡,金花懷抱着某種複雜的心情,爲母親配了一味不那麽痛苦的毒藥,卻遲遲沒有取用。事到如今,反而是她自己用上了。
金花服毒,進院,受盤問,入視容煥,奉飯食。
而後,她取出了懷中銅鏡。
在容煥不解的目光中,銅鏡映出他年輕俊美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