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縣在鬧狐災。窦洵她們不僅是聽說了,還親眼看見了。
葭萌位處劍門蜀道,江湖豐美,山林茂密,狐狸可能一直都非常多。但鬧狐災和鬧狐妖終究還是兩碼事。
自從進了葭萌地界,陳沅的金鈴就三五不時地響個不停,起初幾人還警戒一下,到最後連陳沅自己都麻木了,隻随手把金鈴安撫下來,至多再感歎一句:“這裏簡直就是個妖窩嘛。”
她們本意不在葭萌,隻是想經由米倉道前往楚地彭城,因窦洵很清楚地記得彭城有自己一條腿在。但走到葭萌,這裏的狀況顯然不對勁得很,于是同伴們彼此商議幾句,一緻同意先留下來看看這裏的狀況。沒準窦洵也落了點什麽玩意兒在這裏。
窦洵看起來倒是無所謂的,無論這裏有沒有她的肢體,她都很想留下來玩一玩。
衛桓比較在意這件事,因爲剛才商議要不要留下來時,他仔細問過窦洵對這裏有沒有印象,窦洵居然說她不知道。
他一開始不大高興,心想窦洵對自己的事未免太不上心,作爲他們這幾個人的主心骨,她也顯然有點太不靠譜。但轉念一想,他明白了另一件事,便問窦洵的記憶是否完全。
窦洵的回答,果然是否。
窦洵肉身被肢解之後,神識重聚,時醒時不醒,記憶更是時靈時不靈,直到睡進東陵才穩定下來。衛桓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
按照衛桓以往的個性,薄望以爲他是又在替窦洵傷心,正抓耳撓腮想辦法給他遮掩一二時,這小子忽然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那時候連神識都沒有穩定,是不是沒法像現在一樣化成人形?”
衛桓不是個會在小事上多廢話、講些沒用的東西占用商讨時間的人,但他這個問題,看起來不僅跟現狀毫無關系,于全局而言也無關緊要,連陳沅都挑了挑眉頭,沒懂他意在何處。
窦洵點點頭:“是的,我沒有肉身了,若是神識不穩,人形是聚不起來的。”
從被肢解以後,到進入東陵爲止,她大部分時候都處于一種混沌的形态,意識模糊,蘇醒時間短暫,不成人形。她印象中也就進入長陵邑以後,她人形凝聚了一次,而後就被窦諱驚恐地封印了。
并非窦諱大驚小怪,但哪怕是當時那群術士,以及窦諱這個照理來說最了解窦洵的人,也都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東西——被放幹了血,挖出内丹,肢解鎮壓各地,而後神識還能凝固出新的實體。
當時,鎮壓窦洵的事宜已接近尾聲,他們在長陵邑處理好窦洵的左臂,便可回到長安慢慢搜尋被呂茵的兩個侄兒趁亂帶出宮的窦洵内丹。雖然窦洵她們事後挖出肢體的過程并不算麻煩,但破陣容易結陣難,窦諱他們實打實地消耗了整整三百天時間,才将窦洵的全部肢體鎮壓起來。窦諱離開長安時,還隻是兩鬓斑白,他是在三百天中迅速地衰老下去的。
他們來到長陵邑,花了不少時間測算方位,又與當地達官顯貴結交,手段盡出,備受追捧,還以爲終于可以自此放松下來,不必再奔波受苦。直到他們斂足了财,跟着窦諱去鎮壓窦洵的左臂爲止,事情也似乎真的是如此向好發展的。
但當他們鎮壓完窦洵的手臂,窦諱轉身撩開馬車的車簾——
窦洵就坐在馬車中。
她神識新聚的軀體,和原本的肉身幾乎一般無二,身上穿着的白袍,與窦諱肢解她時她穿着的那件一般無二。她披散着頭發,靜靜地坐着,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當窦諱撩開車簾,她慢慢擡眼,以一種平靜無波到接近單純的眼神看向窦諱。
她記得窦諱陡然之間睜大的雙眼,以及與之同時縮緊的瞳孔。窦諱恐懼她。窦諱身後的一幹術士,更加恐懼她。當他們走到窦諱身後,看見馬車中的窦洵時,窦洵嘗到源源不斷的驚恐絕望的滋味。
她總是伴随着這樣的情緒出現,看見她的人,都像看見天災。如果沒有,隻能說明對方不知道她是誰。
她習慣了。所以她認爲陪伴她經曆過這一切的窦諱也應該習慣,但他顯然并不能夠。
窦諱唯恐窦洵複仇,術士們性命攸系,不敢遵循本能作鳥獸散,他們在絕望中和窦諱合力鎮壓窦洵的新身。一次,一次就成功了。他們深感劫後餘生,卻想不出能讓窦洵魂飛魄散的辦法,因而不敢讓天子知曉此事。最後窦諱做出決定,他和全部術士串好口供,将此事隐瞞不報,把窦洵封入東陵。
窦諱在東陵留下的封印大陣,會蠶食窦洵的妖力。隻要天長日久,不怕窦洵成形。但除了窦洵自己以外,就隻有親自設計大陣的窦諱清楚——這陣法是不牢靠的。
他已經不敢在任何與窦洵有關的事上做出保證了,但他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反正,他活不了幾年了,就讓這件事在他百年之前,被蒙混過去吧。
窦洵記得那天下着冬雨,術士們穿着蓑衣,踏過雨水泥濘,攜密诏敕令守陵衛兵打開東陵墓道門。長明燈閃爍,陵墓内依然一片昏暗,呂茵新下葬的棺椁停在主墓室中,窦諱在棺椁下鑿出狹窄石室,将人事不省的窦洵推了進去。
她再睜眼,就是見到衛桓的時候了。
窦洵覺得這些往事,也有幾分趣味,如說故事一般知無不言。衛桓一直沉默着,也沒有其他人打斷她。直到窦洵講完,衛桓才問了他最在意的一個問題:
“那麽,當你跟着他們去往漢中郡的時候,你是沒有人形的?”
窦洵搖搖頭:“如果有,我一定記得。我是到了長陵邑以後,才重新聚出人身的。”
衛桓:“那麽,在你重聚人身之前,應當沒有凡人看得見你?”
窦洵:“連窦諱都沒有察覺過,那麽其他人就更無法看見我了。”
衛桓深吸一口氣。
“可是……”
他猶豫了一下,緊鎖眉頭,道:“我總覺得漢中郡那個村長……他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