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術士險些被陳沅勒死。
他看起來跟陳沅的爹差不多年紀,陳沅很擔心他真有幾分自己應付不來的真本事,因此手勁半分不敢松,隻在那術士看起來快要斷氣時,才将弓弦松上一松,待他緩過一口氣來,立刻重新勒上。
如此一來,本就被薄望唬住了的官兵們更加投鼠忌器,不敢上前,硬生生拖到了衛桓和辛羨也一前一後趕到。
衛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站在薄望身邊,好生緩了一會兒,才道:“你們不要沖動,這些狐狸不是狐妖,真正的狐妖已經化成人形跑了。”
官兵們面面相觑,都不說話。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些“狐狸”并不是真正的狐妖?他們早就知道了。
他們難道不知道真正的狐妖已經跑了?他們也早就知道了。
但這樁樁件件,似乎都在術士的掌控之中。
……雖然術士現在在陳沅手裏,看起來快死了。
官兵們也覺得自己很倒黴,他們又決定不了什麽,拿錢辦事罷了。但現在這狀況偏偏對他們很是不利,那術士被制住,說明這夥人不是他們對付得了的。而術士要是真被勒死了,隻怕他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衛桓說這句話,也隻是爲了表明自己的立場,并不指望就這樣說服他們。他又緩了一會兒,等呼吸勻下來了,繼續道:“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你們隻需要放過這些變成狐狸的同胞,什麽也别說,回去就好了。”
辛羨在一旁補充道:“你們要是怕罰,就說事都已經辦完了,這術士說他自己有事要辦就不見了,你們不知道。”
官兵們沒說話。
辛羨冷笑一聲,又道:“不過我勸你們還是趁着天沒亮,回家叫上老婆孩子找個地方躲起來吧,處理狐妖這麽秘密的事,你們真以爲自己辦完了還有賞錢領嗎?不被滅口就不錯了。”
辛羨這麽一威脅,官兵們果然面露恐懼之色。
衛桓道:“你們現在要逃跑,也有些危險,就照她剛才說的做吧,隻說這術士讓你們先回來,但……但還有事需要你們幫忙,讓你們回來以後等他,這樣安全一些。你們隻要等三天,三天之内,我們一定找到真正的狐妖。”
三天時間,不是衛桓爲了給官兵們吃一顆定心丸而臨時想出來的,而是四個人商讨過後的決定。衛桓已經想到了捉拿狐妖的辦法。
官兵們當然不會輕易相信外來人,但他們更不相信頂頭上司們。加之面前這幾個外來者看起來着實非凡,連那位神通廣大的術士都快被弄死了,更别提他們了。
官兵們很快就喏喏應是,收走了自己帶來的工具,把術士和那些裝着受害人的麻袋都留在了原地。
眼看官兵們都要走了,那術士更是又氣又急又懼,掙紮愈發劇烈,弓弦在他脖子上勒出了血痕。
陳沅也不想他真死了,便騰出手來一手刀劈暈了他,用帶着符紋的麻繩把他捆了好幾道。麻繩上的禁锢符紋是她學了密室門上的符紋後精煉出來的,這群術士若是同出一源,想必此符紋可以克制。
四人齊齊松了口氣,連忙去解麻袋,把徹底狐化的受害者們放出來。
如何安置這些受害者也是個問題,放回她們自己家去是絕對不行,按照葭萌縣現在對狐妖的防範态度,連尋常狐狸都可能被喊打喊殺,更别說是一看就體型不正常的狐狸。所以,她們也不能被附近任何人看見。
陳沅給她們挨個喂了些水,問:“你們餓嗎?”
“狐狸”們點點頭。陳沅說:“你們等會兒。”
接着,她也不再管迫在眉睫的問題,提上獵弓就走了。過了會兒,她拎着幾隻已在溪水裏剝皮破腹的山雞野兔回來,就地生火烤熟了,給她們分食。
她們虛弱,當然有很大一部分是被竊氣的原因,但也有一部分是一整天沒有吃飯。等把這些滋味不甚鮮美但好在夠頂飽的熟肉入腹,她們好歹能動彈了。
然後就是在恐懼和無措之中學習怎樣用狐狸的身體行走。即便她們不會說話,陳沅和衛桓也能看出來她們中不少人都行将崩潰。
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很徒勞。陳沅把篝火撲滅,一邊清除痕迹,一邊道:“我們很快就會抓到狐妖,隻要真正的狐妖死了,你們就能變回人。但在此之前,你們要是死了,那些狐妖就算被抓回來,也不會失去人身。”
那術士今天打的想必也是這個主意,找個合适的地方殺了這些受害者,再把魂魄和肉身都以法術摧毀鎮壓,留下一個制衡狐妖的把柄,又讓其他人無法察知狐妖的身份。
死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死需要克服的恐懼,跟活下去所要克服的等重,那當然是活下去好一些。
活下去,還有機會看到兇手伏誅的一天。
“狐狸”跟着他們回到了山間的小獵屋,她們自己走上來的。這麽小一間屋子,說實話,也塞不太下,光是擠進她們就已經滿滿當當。四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即刻下葭萌縣城捉妖。
竊氣化形的狐妖不僅脫離了妖氣,還擁有了毫無破綻的人形,但首先,他們一定是生面孔。
他們一定是葭萌縣中,此前未曾露面的“人”。
被打暈的術士,也被陳沅拖了下來,在即将進入葭萌縣城的時候,陳沅拿出一片被符紋封住的銅鏡碎片。
衛桓一看見這東西就頭皮發麻。這就是當日武都郡中金花用來換魂的鏡怪,衛桓着過它的道,險些換不回來,因此有一陣子連普通銅鏡都不敢照。
鏡怪落到窦洵手上以後,就被分成了現在這樣的碎片,被窦洵擺弄了幾下,作用已經從換魂變成了攝魂。
陳沅把碎片上的符紋去除了一些,将它在術士面前一照。
術士身體驟然僵直,魂被攝入碎鏡之中,陳沅立刻用符紋将之重新封好,而後用起窦洵教她的一個簡化過的傀儡術。
術士無魂的身體動彈了幾下,在被陳沅松綁後,穩穩當當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