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洵知道她的感受。
很久之前,窦洵剛誕生不久的一段時間,她曾經以爲自己真的是人。
一隻既不是妖,也不是人的東西,她會怎樣歸類自己?想要驅使她的人,又要怎樣确保她即便恢複了神智,也依然站在人這一邊?
那時發生在窦洵身上的事,就是窦諱在上百次的嘗試中,試出的最有效的辦法。他給了窦洵一段并不存在的記憶。
在這段記憶中,窦洵像一個正常的、人的孩子一樣出生,在一個和美的家庭中長大。當她人身完備,對這個世界第一次睜開眼睛,她無比确定自己是人。
這其實是一件非常怪異的事。即便窦洵真的是人,這也依舊是一件非常怪異的事。沒有人會在看這個世界第一眼的時候,就無比确定自己是什麽。
人也有一個慢慢摸索的過程,一個剛剛出世的嬰孩是不會知道人是什麽意思的。
但那時候的窦洵,并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正常的,她甚至不知道真正的人是什麽樣。她的身邊,環繞着并不真實的人。
她有不存在的父母,有虛假的朋友,窦諱是德高望重的授業恩師。不得不說,那段充滿着假象的光陰非常美好,美好的假象總是比任何美好的現實都要更加美好。
哪怕窦洵後來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也還是由衷地覺得,那是她一生當中最美好的時光。
這種假象,破滅起來是很殘忍的。但窦洵覺得,自己當時并沒有魯?元這樣痛苦,她稍微想了想,覺得那可能是因爲魯?元真的是人。
而窦洵本質上,依然是一隻妖怪,一隻特殊的有些古怪的妖怪。她發現自己并不是人,感受到的隻是困惑和混亂,而并沒有由此受到更多折磨。
即便有,那也是因爲其它的事。
所以窦洵安慰起魯?元來,其實還有些心虛。她摸了摸魯?元的肩膀,心想,反正魯?元現在也顧不上她說什麽話,那倒也無所謂了。
窦洵伸出一指,點在魯?元額角,一縷來自于窦洵的妖力如溪水般透入,慢慢破除魯?元身上的術法。
是一直用這副樣子活下去殘忍,還是在已經走到這一步的時候,忽然知悉真相更殘忍?
但真實世界的一角,已經向魯?元張開,掩飾已經變得毫無意義。窦洵沒有征詢魯?元的意見。
留在山下的四個同伴,思來想去,最終還是上了山。陳沅帶路,找窦洵的位置非常容易。
或許是因爲這環境過于陌生,所發生的一切又都混亂莫測,導緻四人在尋找窦洵的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緊繃。
天早就黑透了,月光很冰,山林中所有東西都隻剩下一個深色的輪廓。窦洵就站在那裏。
她穿着的那件白袍,隐隐映照月光,在一片黑暗之中依然冷冰冰地蒼白着。她背對着四個同伴,一動不動。
連陳沅第一眼看到她時,都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太怪異了。
以窦洵的道行,她四個同伴當中沒有任何一個能察覺到她的氣息,但是她卻一定能察覺到四個同伴靠近的氣息。可直到同伴們走到離她這麽近的地方,她都毫無反應。
陳沅觀察了一下周圍。這裏就隻有窦洵在,如果沒有人阻撓,窦洵爲什麽沒有按照約定繼續尋找陵墓的位置?
衛桓皺了皺眉頭,他一再猶豫,最後試探着叫了一聲:
“窦洵?”
白袍在月光下動了動,窦洵轉過身來,露出一個同伴們很熟悉的微笑:“陵墓我已經找到了,剛才在想一些事。”
窦洵雖然已經知道魯?元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卻還沒有想出完整的起因。
她一說話,先前的古怪氛圍就蕩然無存,四人紛紛松了口氣,上前圍繞到她身邊。
當陳沅走近的時候,她敏銳地察覺到窦洵身邊的地面上有重物碾壓的痕迹,看樣子是有什麽體型較大的野獸貼地爬過,可陳沅居然辨認不出來留下痕迹的是什麽野獸。緊接着,她在枯葉堆疊的地面上看見了人的手印。
手印很雜亂,陷得也比較深,能看出留下手印的人按得很重,但是這真是人留下的手印嗎?
陳沅的眼皮跳了一下。
相比正常人能留下的手印來說,這些手印未免太大了。
陳沅一下子就想到了這附近的蛇妖傳說,她想也沒想便問:“你已經見過這兒的蛇妖了?”
這話問得突然,又很驚人,其餘三個同伴都不說話了。窦洵倒很自然地點了點頭:“是的,陵墓的位置就是她告訴我的。”
衛桓問:“那……那她在哪兒?”
窦洵看了看身後,同伴們的目光也随着她而去,但地面上隻有許多被壓倒的草,并沒有别的東西。
窦洵道:“她身上帶着術法,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被我解開以後,自然也就消失。”
魯?元已經死了。不過不是死在窦洵手上,甚至也不是死在窦洵最初以爲的窦諱手上。
她死亡的時間,要早上很多很多。
同伴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是什麽意思,窦洵便道:“我們先去陵墓。”
沒錯,去陵墓才是最重要的,蛇妖之事雖然古怪,卻完全可以容後再說。
同伴們無不懷揣着滿肚子的疑問,跟随窦洵走下了王後陵。
魯?元告知窦洵的入口,很可信,它确實很隐秘又能供人較爲順利地出入。一行五人進入王後陵中。
古墓,大家都聽說過幾句,但又有幾個人真的看過?初入其中,難免不安。這可是死人住的地方。
辛羨嘀咕道:“這古墓裏,不會有機關什麽的吧?我可聽說這些王族人下葬爲了防盜賊,做的準備可充足了。我們就這樣大搖大擺走進去?”
有窦洵和陳沅在,他們當然遇不到什麽危及性命的麻煩,就算有機關陷阱也根本無所謂,但進了這種地方,人難免會緊張起來。
窦洵竟然認真想了想,回答她:“原本或許有,現在一定沒有了。”
“爲什麽?”辛羨不由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