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
如果傀儡隻是操控一個人,那化身又代表着什麽?
沒有人喜歡真正的異類,如果人要主動創造出異類,隻會因爲其中有利可圖。創造出一個化身,對人有什麽意義?
即便有,窦諱也不會那麽做,這太危險了。一隻會化身的大妖,一隻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完全替代另外一個人的大妖,多麽可怕,又多麽不可控?
泥朱化身的能力,并不來自于窦諱的創造。
人的傲慢有時會促成自己的失敗。
窦諱那時候剛剛制造出窦洵,哪怕自剖内丹,痛苦無比,大功得成的興奮也讓他春風滿面。創造出窦洵這樣的妖物,多麽偉大的傑作?即便不能光明正大地名垂青史,後世人也會永遠把他記住。
内丹沒有了又怎樣,古往今來凡人升仙能有幾個?創造出了窦洵,就代表他即将窺破天道造物的奧秘,他還有什麽得不到的?
在窦洵已經注定會誕生以後,窦諱懷揣着這種無所不能爲的自認,緊鑼密鼓地再次創造了一隻妖怪。
大妖,千萬不能多,想多也多不了,要有目的地對待。
窦諱創造泥朱時,沒有付出太重的精力,跟創造窦洵的艱辛相比,創造泥朱簡直是輕而易舉。窦洵是無中生有、空前絕後,而泥朱,隻是一種完整的聚妖之術的産物而已,本質上和葭萌縣城那些被人爲促使精變的狐妖并無太大區别。
窦諱已經想好了,這個新創造出的妖怪,應該具備什麽樣的能力,将來被派以什麽樣的用途……
他獨自進入深山秘境,四處尋覓,精挑細選了一株古藤。
窦諱後來形容過自己尋找泥朱真身的過程,窦洵沒有親眼得見,卻聽說過一些。泥朱那時候還沒有精變呢,隻是深山之中一株巨大的藤蔓,挂得遮天蔽日,方圓百尺之内除它以外寸草不生。雖因天時地利不成未曾精變,卻也足夠駭人了。
窦諱選中了它,施以聚妖之術,飼養血肉,不久後精變爲妖。
它跟窦洵不一樣,窦諱沒準備給它一副人的身體,它便始終以古藤的形态活着,等待窦諱的安排。
然而誰也不知道,這隻靜悄悄的藤妖,竟然在那段并不算漫長的時間裏,慢慢演變出了一種讓窦諱始料未及的能力……
“凡人真的很聰明,但凡人最好不要覺得自己很聰明。”
窦洵說到這裏時,苦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在挖苦窦諱還是在爲窦諱感歎,她道:“窦諱覺得自己已經窺得天道,有造物之能,可他肉體凡胎,即便再能推演天機,也無非一人之力,怎麽能夠萬無一失?他覺得自己創造了泥朱,自然可以全盤掌控泥朱,可是上蒼偏偏讓泥朱有了令他始料未及的能力。”
化身。
什麽是化身?
提起這個能力,窦洵就得會想起她第一次覺得唯唯不對勁的那一天。
唯唯是從外界買回來,窦諱買了不少這樣的孩子,以術法抹除記憶,要麽用以灑掃侍奉,要麽就當作祭品殺掉,窦洵那時并不知道,隻是和唯唯一日一日地相處着。
窦洵其實并不需要睡覺,她隻是知道夜裏大家都要躺下閉上眼睛不動不說話,等天亮了再起身,于是也照做,實際上神智依舊清醒,周遭動靜她也是一清二楚,隻是除了窦諱以外似乎沒人知道這一點。
那天夜間,她正照常睡着,已到半夜了,唯唯跟她要好,兩人也無視身份睡在一起。
到了所有人都睡熟的時刻,窦洵忽然聽到身側持續不斷地傳出細微的響動。起初,隻是唯唯翻身的聲音,緊接着,那聲音就怪異起來,窦洵竟然聽不出那是什麽動靜。
不過她還記得自己在“睡覺”,若無大事不要随意起身,是以始終一動不動。
她聞到一股冷冷的腥氣,還有什麽東西被撕裂的聲音,像是皮膚,像是衣物,有什麽幹澀的東西彼此摩擦着,又慢慢溢出粘液來。
窦洵知道,這很奇怪。但她思考了一下,覺得這動靜并不十分大,還不足以讓“熟睡”的她從夢中驚醒。所以她假裝并不知情,繼續睡着。
直到有什麽東西貼上了她的後背,對準她的脊柱,眼看就要鑽進去——
窦洵覺得,自己這時候可以醒了。她驟然翻身起來,一把抓住了那襲擊自己的東西。
就在起身那一瞬間,她不僅阻止了異常針對自己的襲擊,還看清楚了睡在她身邊的唯唯。
唯唯臉朝下趴在卧榻上,後背由脊柱開始,豎着撕開了一道大口子,皮肉骨骼如蝶翅般向兩側張開,一株蓬勃的藤蔓從中鑽出,其中一條藤蔓正被窦洵抓在手裏,其它的藤蔓也都圍繞着窦洵。
窦洵毫不懷疑,自己隻要起來得晚一些,這些藤蔓就會揭開她後脊的皮膚,也像這樣長進她的身體裏。
那株藤蔓顯然沒想到窦洵的反應會如此之快,它自認爲自己足夠了解窦洵,也知道窦洵的修爲跟自己差不了多少,它趁窦洵熟睡時下手,怎麽會棋差一招?
可窦洵就是醒了,窦洵從來沒有睡過。
她靜靜地盯着泥朱。那時候的泥朱就已經有這個名字了,隻是沒有人形。它自知窦洵一醒自己難以得手,便是讨走也難逃被窦諱殺死的下場,于是深谙窦洵秉性的它,在被窦洵抓住的那一瞬間,竟然強忍住了掙紮逃脫的沖動,隻是和窦洵僵持在原地,一動不動。
果然,窦洵隻是觀察了它一會兒,就松開了它。
“唯唯。”窦洵說,“你原來長這樣子嗎?”
窦洵被當作人養大,甚至自己都認爲自己是人,卻不代表她所思所想也和凡人一模一樣。
她知道什麽是妖怪,可就算妖怪在她身邊,又怎麽樣呢?妖怪又殺不掉她。
她知道真正的唯唯已經被這株藤蔓吃空了,她過去看見的隻是一副被操控起來的皮囊,可以前的真唯唯是她的玩伴,之後的假唯唯,難道就不是?
窦洵記得自己那時候笑了一下,當時以人的年紀估算,她大概正好十六。
她說:“原來你也會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