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窦洵沒有選擇像之前一樣單獨行動,而是把四個同伴都帶了過來,對此,衛桓内心是很高興的。
可即便如此,衛桓也想不明白,他們到底能幫到窦洵什麽。
在此之前,有些事需要走訪,需要分開行動,同伴們暫且能對窦洵有所幫助,但這次,窦洵要面對的是泥朱。
隻這一個目标,和窦洵勢均力敵,除了窦洵以外,沒人對付得了她,窦洵就算把她這四個同伴都帶上,又能起到什麽作用?
衛桓擡起手,在天光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鑲嵌着窦洵内丹的大戒靜靜圈住他的手指。在衛桓的所知之中,他身上唯一能在此時對窦洵有所幫助的,就是這枚内丹,而這也是窦洵給他的。
他知道,窦洵離這枚内丹越近,修爲便越充盈。它對窦洵的影響究竟有多大,衛桓還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如果窦洵去滄池的那個晚上,能帶着這枚内丹一起走,說不定泥朱當時就無法逃走。
衛桓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輕聲道:“如果你和泥朱交手的時候,有内丹,是不是你就可以赢?”
他的設想,無可厚非。盡管窦洵并沒有主動将那晚的狀況事無巨細地相告,但以目前已知的狀況來看,衛桓也不難猜到,那天晚上窦洵和泥朱實際上是打了個平手的,而且窦洵很可能在種種不利條件之下,依舊隐隐占了上風。
窦洵和泥朱的修爲,當然是旗鼓相當,但此時她們二人都并非全盛之時,窦洵既然可以占到上風,那她當時如果有内丹在手,泥朱還會有逃脫的機會嗎?
衛桓不是個愚人,他知道已經發生的事無可挽回,多思無用,他也知道自己不應該把大将軍府内的傷亡歸結到自己的頭上,可人的感情如果能以理智完全約束,世上又哪來那麽多糾纏災厄。
他很愧疚。
他覺得就是因爲他太容易死,就是因爲窦洵覺得他需要這顆内丹來保護自己,所以窦洵才沒有取走内丹,所以泥朱才逃了,所以才有眼下如此棘手的局面。過去和窦洵締結因果時,窦洵跟他說過,締結不需要什麽固定的儀式,因爲世間因果無處不在。
現在衛桓就覺得,大将軍府内所可能發生或已經發生的一切傷亡,都跟他有脫不開的因果關系。
如果他不要這麽弱小,如果窦洵離開的時候他可以多堅持堅持讓窦洵帶走内丹,或許就不會有這樣的麻煩産生,也不會有無辜的人死。
窦洵在聽到他的問話之前,就已經感知到了他的情緒,同樣有所察覺的薄望也默默地不吭聲。
這個問題,除了窦洵以外無人可以回答。衛桓雖然沒有低頭,但眼睑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指背上,沒有看向窦洵。
而窦洵仔細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起來:“你覺得如果我拿走了内丹,泥朱當場就會被我制服,長安城就不會再有人傷亡?”
衛桓沒有吭聲,但誰都可以從他的神情中看出明晃晃的兩個大字:是的。
窦洵笑得更開心了,她甚至笑出了聲,到後來,衛桓都覺得她笑得有點過分,他困惑地擡起眼來看着窦洵,滿臉不解。
見他總算正眼看人了,窦洵才止住笑聲,但語聲裏仍然帶着笑意:
“你如果這樣想,那你也太看不起泥朱了,她知道的話,會很生氣的,說不定會非把你吃了不可。”
窦洵說着,還上下打量了衛桓一眼,笑得更開心了:“正好,你個子高,皮膚白,年輕,漂亮,她最喜歡吃你這樣的人。”
衛桓本來隻是有些恹恹,聽了窦洵這話後臉色就堪稱窘迫,他立刻就聽明白了窦洵的意思,因此更加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窦洵或許是在打趣他,也或許有意安慰他,但以他對窦洵的了解,她一定說了一句能讓他好受點的謊話。
泥朱和窦洵敵對了那麽長時間,始終沒能真正分出勝負,她甚至被窦諱留了下來用以制衡窦洵。無論是從道行來說還是從心計來說,她和窦洵相比,或許偶有遜色,但卻不會絕對比窦洵更弱。
換言之,她即便某些地方不如窦洵,也一定有其它的辦法可以彌補回來。譬如她的心狠手辣,譬如她和凡人利益的勾結,總之,窦洵想要制服她,那輸赢結果,便并非一顆内丹可以左右的。
即便窦洵真的有一個時刻,需要内丹在體,才可以制服泥朱,那也一定是在一個多方準備、一觸即發的時刻,不會是在那麽倉促的一次夜探之中。
衛桓知道自己愛鑽牛角尖,但還是第一次這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鑽了一個很可笑的牛角尖,他一時之間窘迫得說不出話,甚至生出了點兒無地自容的感受,然而心中的重擔卻基本全卸了下來。
見衛桓已經平複,窦洵才正色道:“雖說那日的狀況無所謂,但今天确實很重要,我得把她逼出來,不能讓她跟呂益碰面。所以,你确實要離我近一點兒。”
衛桓一愣,陳沅适時道:“你進去,我們在外面保護他?”
陳沅即便先前和窦洵有單獨交流過,但具體要做什麽,窦洵卻也沒跟她說,她隻隐隐覺得窦洵比較在意四個同伴的安全,因此她現在覺得,窦洵設計或許就是這樣,因她并不想從衛桓身上取走内丹,所以她需要餘下的三人保護好衛桓。
但這話一出口,陳沅自己也覺得不對——她就算了,薄望也算了,可辛羨有什麽保護衛桓的能力嗎?如果窦洵的計劃是這樣,那辛羨呆在這兒,豈不是更加危險?
果然,窦洵笑道:“哪有這麽麻煩?來之前我說過,這次我要帶你們一起來,那你們當然要跟我一起進去了。”
難得安靜了許久的辛羨此時看了看将軍府,天色還早,将軍府的門開着,還有不少下人進出。但隻要一想到泥朱在裏面,辛羨就很難不聯想到劉宅。
再一想到當日劉宅裏的狀況,劉肇那可怕的死态,辛羨在大太陽底下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不由得道:“真的假的?你想清楚了嗎?我們跟你一起進去,不會是送上門去給泥朱白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