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賬本裏的新刀口


屏幕上那光标一閃一閃,像是某種嘲弄的眨眼。

指令敲下去,回車鍵那一聲脆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二十七次。

在這個所謂的“系統低峰期”,也就是大家都睡得最死的時候,周振聲名下的那個專家級賬戶,像個不知疲倦的幽靈,在那二十七個深夜裏頻繁出沒。

涉及的内容五花八門,“新聲計劃”的早期算法模型、RKS系統的原始拓撲圖,甚至還有幾張看似不起眼的三線建設時期通信中繼站布局草圖。

“把數據拉出來,我要看圖。”我點了根煙,手有點抖,不是怕,是氣。

林小川沒敢說話,鍵盤敲得飛快。

兩分鍾後,一張折線圖鋪滿了屏幕。

那些看似毫無規律的訪問時間點,一旦和外部接收記錄疊在一起,一條令人作嘔的邏輯鏈就浮出了水面:每次這個賬戶查閱完資料,隻要過三天,不論刮風下雨,必有一個來自外部協作單位的異常諧波數據包,“咣當”一下撞在我們的防火牆上。

那是對方在“驗貨”。

“我這就去找保衛科,通知所紀委凍結賬戶。”蘇晚晴蹭地一下站起來,椅子在地闆上磨出刺耳的滋啦聲,臉色鐵青,“這已經不是違規了,這是要把咱們的底褲都賣給人家。”

“坐下。”我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不大,但把她鎮住了,“你現在拔網線,那邊立馬就知道露餡了。人家手裏要是還有備用的信道呢?要是咱們這麽一驚動,他們把痕迹一抹,回頭還要倒打一耙,說我們迫害老專家,這鍋你背?”

蘇晚晴胸口起伏着,顯然氣得不輕,但還是慢慢坐了回去:“那你說咋辦?看着他搬家?”

“既然這條路通着,咱們就幫他‘修繕’一下。”我掐滅了煙頭,在那張折線圖上點了點,“小川,幹活。給他喂點‘好東西’。”

兩個小時後,一個名爲“高頻載波相位修正·絕密·廢棄版”的數據包,被悄悄塞進了内網最顯眼的位置。

裏頭全是真家夥——至少看着像。

隻有核心的密鑰生成邏輯被我改了兩個參數,頻段切換時序表也被我故意調慢了三毫秒。

不懂行的人看不出來,但要是照着這個做,造出來的通訊器就是個隻有半公裏射程的大号對講機。

爲了逼真,我還特意在文件頭裏加了一串看起來像是沒删幹淨的元數據标記。

接下來的三天,這日子過得跟熬鷹似的。

第三天下午,監測系統的紅燈沒亮,但在後台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一行綠色的代碼跳了出來。

南方某測試站,正在嘗試解析這組參數。

“逮着了。”林小川興奮得差點沒把鼠标扔出去,“順着這就摸過去了,是個便攜式信号分析儀,沒在咱們網段登記過。”

他把那設備的固件特征碼調出來,我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這型号,五年前所裏就淘汰了。

老羅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老花鏡都要掉下來了:“這……這不是07号套件嗎?當年周老親自監制的‘應急通訊套件’,那鐵殼子還是我幫着給他在車床上車的。按理說早該封存在三号庫了啊。”

都不用我去查,保衛科那邊調出來的倉庫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半年前,移交專家組備用,經手人簽的那字迹,龍飛鳳舞,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氣。

下午,我在走廊盡頭的吸煙區碰上了周振聲。

老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端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看着窗外正在搞基建的工地,背影挺拔得像棵老松樹。

我沒提設備的事,也沒提那些日志。

“周老,最近我在琢磨個事。”我靠在窗台上,像是閑聊,“這技術傳承裏頭,有多少東西是必須得靠人嘴對嘴、手把手教的?是不是隻要寫進手冊裏,這手藝就死了?”

周振聲轉過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幾秒,嘴角扯出一個很難說是笑的弧度。

“林總師是學院派,信奉的是那套隻要參數對,結果就沒錯的理兒。”他喝了口茶,語氣平淡,“但有些東西,它就是寫不進手冊。比如聽那濾波器底噪裏的雜音,那是機器學不會的,那是幾十年的功夫。機器?機器那是死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坦然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我看見了。

就在他說“機器是死的”那一瞬間,他的右手大拇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三下左手腕表的那顆表冠。

一下,兩下,三下。

那是個老梅花表,表冠早就磨得锃亮。

我記得很清楚,前身林鈞留下的記憶碎片裏,早年間那些搞地下工作的技術員,啓動那老式的口琴發射器時,就是這個習慣動作——爲了校準頻率,手指得先在旋鈕上預壓三次。

這哪是摩挲表冠,這是在肌肉記憶裏“發報”。

當晚,一份紅頭文件直接下發到了各個科室。

《關于開展全所技術資産清查專項行動的通知》。

沒有解釋,沒有動員,隻有一條死命令:所有非标設備、自制工具、個人保留的技術文檔副本,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内上交登記。

哪怕是一張帶字的草稿紙,隻要帶出了工作區,就算違紀。

第二天晨會還沒開始,老羅就來了。

他懷裏抱着個挺沉的餅幹鐵皮盒子,那是六十年代用來裝高級點心的那種,紅色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林工,這是……這是周老以前給班組畫的圖。”老羅把盒子放在我桌上,聲音有點發澀,像是嗓子裏卡了沙子,“他說這些是個人心得,不想交公。但我琢磨了一宿,既然有了新規矩,這就不能留。”

我打開盒子。

十來張泛黃的繪圖紙,每一張上面的電路修正圖都畫得精細無比,連電阻的色環都用彩筆标得清清楚楚。

右下角的落款,清一色是那剛勁有力的鋼筆字:周ZS  1973—1981。

我看着這些圖紙,心裏五味雜陳。

這些東西,曾是撐起這個廠子的脊梁,是無數個日夜裏解決難題的寶典。

可如今,這習慣成了漏洞,這私藏成了隐患。

“收下吧。”我合上蓋子,在工作日志上寫下一行字。

——當習慣成了漏洞,忠誠也得過篩子。

窗外,不知道哪棵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吵得人腦仁疼。

牆上的挂鍾指針指向四點十七分,那“咔哒、咔哒”的走針聲,像是一下下敲在心坎上。

我起身拉上了百葉窗,把那刺眼的陽光和蟬鳴都擋在了外面。

老一輩的“賬”算是盤清楚了,有些人哪怕心裏不服,這手腳也被我捆住了。

但咱們這所裏,可不光隻有老人。

那一批剛分進來的大學生,還有那幾個從技校選拔上來的青工,正眼巴巴地在樓下禮堂等着。

他們是一張張白紙,但這白紙上到底該畫什麽圖,這筆,現在得握在我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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