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守空房的源終于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響。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地面,卻在他耳中炸開驚雷。他下意識瞥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比袁朗今天中午說的可能早歸足足晚了四個小時。窗外的城市已經沉入燈海,遠處高樓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邊緣柔和的光斑,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他保持着面對電腦的姿勢僵坐了片刻,聽着玄關處熟悉的換鞋聲、鑰匙被扔進陶瓷碗的脆響。
源的指尖懸在鼠标上方,指節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微微發麻。他不慌不忙地将打開的十幾個窗口逐一關閉:社交媒體動态截圖、公司人事架構圖、行程表,還有那份他正在撰寫的關于替代性人格的心理學論文。每一個點擊都精準而無聲,像是一場默劇的謝幕。最後,他将整個文件夾拖進一個命名爲課程資料的母文件夾裏,右鍵屬性,勾選隐藏,然後是加密程序——他自編的算法,需要輸入三十二位混合密碼才能解開。确認進度條走完的那一刻,他聽見袁朗的腳步聲已經穿過客廳,正向書房逼近。
源?源?客廳傳來袁朗雀躍的呼喚,尾音帶着微醺的上揚。
在房間的源聽見這個稱呼本來應該開心——畢竟這是袁朗高興的時候對他的愛稱,是他存在于這套公寓、這段關系中的重要的證明。但他知道袁朗這樣的快樂不是因爲自己,從來不是。所以他通常讨厭這個稱呼,有時候甚至讨厭袁朗的這份開心。那是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讓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他緩緩站起身,脊椎發出輕微的咔哒聲。在轉身那一刻,他看着玻璃窗前反射出來的自己——那張被精心雕琢過的面孔,卻又在眉眼間藏着說不出的違和感,這是他自己用金錢和執念重塑的軀殼,是爲了留住他的袁朗所努力的證明。
源憎恨這張臉,憎恨它像一面魔鏡,時時刻刻提醒着他:你不過是個影子。
袁朗雀躍的呼喚再次傳來,腳步聲更近,已經停在書房門外。
源狠狠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幸好他沒有留指甲的習慣,不然指定能直接陷進肉裏,保證見血。那種疼痛或許是此刻唯一能證明這個個體獨立存在的方式。他死死盯着玻璃窗上那張與自己有着相同表情、卻不屬于自己的臉,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能有憤怒的權利。
袁朗的聲音越來越近,源緩緩松開了拳頭。在聽見袁朗的腳步聲快要到房門口的時候,他熟練地換上了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笑臉——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眼角微微彎起,露出恰到好處的欣喜。他對着鏡子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确保每一個線條都完美無瑕。這個技能他已經練得爐火純青,看着玻璃窗前的勝似驕陽的笑臉,他差點連自己都相信了幸福如他這個謊言。
門把手轉動的瞬間,源轉過身。袁朗一看見源出現在視線範圍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帶松散地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健身才有的肌肉線條。他快步走了過去,雙臂一張,一把将源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幾圈才把對方放了下來。
想我了嗎?袁朗在他耳邊低語,呼吸帶着淡淡的威士忌香氣。
源的雙腳重新觸地的瞬間,感覺世界仍在旋轉。他穩住身形,保持着那個完美的笑容,輕聲說:當然。
一放下源,袁朗便迫不及待的跟他分享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他興奮的扶着源的肩膀,手指因爲激動而微微用力,看着他開心的開口道:源!我等到了!我終于等到了!
源皺了一下眉頭,疑惑了幾秒後立刻反應過來,不安跟其他複雜的情緒也随之而來。他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那種窒息感如此熟悉。哦,是的,能讓袁朗如此失态的隻有那一件事。
果然,下一秒便聽見從袁朗口中聽到了他最不想聽到但也是他想幫袁朗實現的事情:洛伊說她跟我們一起回總公司!
源深知,袁朗口中的不包括自己。那個是洛伊和袁朗甚至是林莉,是當年那個在商場上并肩作戰、所向披靡的黃金組合。而他,從來都是一個局外人,一個被袁朗用的名義豢養在玻璃罩裏的金絲雀。
袁朗接着說到:雖然隻是在司徒小姐回來之前待在公司,但!還有兩個多月呢!隻要她回去,這就是一個巨大的新進展,你說對嗎?!
他搖晃着源的肩膀,像個急于得到肯定的孩子,這兩個月,我隻要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幫她重新熟悉業務,幫她重建信心。我觀察過了,她最近的狀态特别好,隻要讓她再一次恢複掌控感,她一定會再次喜歡上那種感覺,一定會再回歸到她的事業上,到時候她就不會再跟之前一樣渾渾噩噩的折磨自己!
他看向源,眼裏抑制不住的興奮:你說對不對!
源保持着微笑,點了點頭:呃…嗯。他的喉嚨發緊,那個單音節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袁朗隻顧着自己的興奮勁,完全沒有留意到源這平淡的反應:司徒小姐至少還要兩個多月才能學成歸來,這兩個多月就是黃金期!我隻要抓住這兩個多月的時間,隻要讓她重新找到當年的感覺,她就能徹底擺脫那些陰影。
他松開源的肩膀,開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手勢豐富地描繪着他的藍圖,到時候,她就不會天天把自己關在家裏,不會半夜驚醒,不會……
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識到什麽,轉而看向源:你說,我該準備些什麽?她最喜歡喝的那個牌子的咖啡,還有她慣用的那個筆記本牌子,我明天就去買。對了,她的辦公室我一直讓人保持着原樣,每周都有人打掃……
源配合的點了點頭,袁朗喜笑顔開道:來!我們慶祝一下!喝一杯!說完他轉身朝着廳外的吧台走去。
源拖着沉重的步伐,緩緩跟随在後。他的影子在走廊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又像是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