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扒拉了兩口飯,咧嘴一笑。
“爸說的沒錯,你們放心吧,我長大了,會掙錢,以後一定讓家裏天天吃肉!”
鎮上的槍聲與驚魂,沈家俊和蘇婉君心照不宣地埋在了心底。
這種事,說出來隻會讓家裏人徒增擔憂,尤其是任桂花,知道了非得炸了鍋不可。
事情已經發生,沈家俊和蘇婉君也沒有受傷,所以根本沒必要說出來。
午後的日頭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着,空氣裏都是禾苗被曬蔫兒的焦糊味。
一家人歇了口氣,便扛着鋤頭下了地。
沈家俊特意放慢了腳步,和蘇婉君走在最後。
他眼角的餘光不時瞟向不遠處另一塊地裏蘇家的身影。
蘇家那邊的進度還是比較慢的,雖然人比較多,但和常年與土地打交道的村民來說,速度根本比不了。
一股沖動湧上心頭,他真想直接過去卷起袖子幫他們幹。
可念頭一轉,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行,過猶不及。
他現在對蘇家的好,已經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要是再這麽明目張膽地跑去幫黑五類幹活,不僅會給蘇家招來更多的非議,也會讓自家爹娘難做。
幫忙,也得講究個方式方法,得徐徐圖之。
晚飯後,夜幕沉沉地壓了下來。
勞累了一天的人們早早地歇下了,隻有零星的幾聲犬吠,給這寂靜的村莊添了點聲響。
屋裏,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桌上跳躍着,将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沈家俊正就着燈光,用一根小木條仔細地削着什麽,蘇婉君坐在床沿,卻顯得有些心神不甯。
她時不時地擡眼看看沈家俊,嘴唇幾次翕動,卻又把話咽了回去,最後隻是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按照往常的日子算,今天……那個應該來了。
她的身子一向準時,可今天從下午開始,小腹隻是隐隐有些墜脹,卻遲遲沒有别的動靜。
一個念頭,帶着一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力道,猛地從她心底鑽了出來。
難道……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間凝固了。
緊接着,一股巨大的、混雜着狂喜與恐懼的情緒,瞬間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欣喜的是,她或許有了這個男人的骨肉,有了一個真正屬于他們自己的牽絆。
害怕的是,她自己資本家小姐的身份,如今這朝不保夕的日子,能給這個孩子一個安穩的未來嗎?
害怕的是,她還沒有做好當媽媽的準備,怕自己照顧不好孩子。
“媳婦兒,想啥呢?魂兒都飛了。”
沈家俊的聲音将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裏的活計,正一臉關切地看着蘇婉君,眼神裏帶着探尋。
蘇婉君的心怦怦狂跳,臉上燒得厲害,她垂下眼簾,聲若蚊蠅。
“家俊……我……我好像……”
“嗯?好像什麽?”
沈家俊湊近了些,見她這副模樣,心裏不由得一緊。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蘇婉君攥緊了衣角,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才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可能有了。”
“有了?”沈家俊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重複了一句,“有啥了?”
看着他一臉茫然的樣子,蘇婉君又羞又急,臉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跺了跺腳,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
“就是……我的例假,向來很準的,今天下午……就該來的……”
後面的話,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沈家俊感覺自己的腦子炸開了。
例假……沒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光緩緩下移,死死地盯住了蘇婉君那平坦得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小腹。
這裏……
難道說這裏面,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他要做爹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震得他耳膜都在發顫。
他想大笑,想大吼,想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全世界!
“媳婦兒!”沈家俊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蘇婉君的手,力氣大得讓她微微吃痛。
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慌忙松開手,手足無措地繞着她轉了兩圈。
“快!快躺下!不對,枕頭太低了!”
他手忙腳亂地沖到床頭,把兩個枕頭疊在一起,仔仔細細地拍平整了。
“被單!被單這裏有點皺!”
他又俯下身,把床單的每一個褶皺都拉得平平整整,似乎那一點點不平整都會硌着他未來的孩子。
看着沈家俊那副緊張又興奮得像個毛頭小子的樣子,蘇婉君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裏的恐懼和不安被他這份純粹的喜悅沖淡了大半。
她拉住他的衣袖,柔聲勸慰。
“你别這麽緊張,說不定……說不定隻是推遲了幾天。”
“這事兒,咱們先别跟咱媽他們說,好不好?”
“萬一……萬一不是,豈不是讓他們白高興一場?”
“怎麽會不是!”
沈家俊想也不想地反駁,但對上她那雙帶着懇求的眸子,氣勢又軟了下來。
“行行行,聽你的,咱先不說。不過……咱媽也不是那小氣的人。”
“你才嫁過來半個月,沒懷上是正常的,這要是懷上了,她肯定高興得蹦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從明天起,地裏的活兒不準再幹了!聽見沒?萬一累着了,磕着碰着了,那可怎麽辦?”
“沒事的。”蘇婉君心裏甜絲絲的。
“我自己有分寸,要是累了,我會歇着的。我不會拿自己和孩子開玩笑的。”
沈家俊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蘇婉君躺下,又替她蓋好薄薄的被單。
他坐在床邊,目光溫柔,視線在她的臉和她的小腹之間來回逡巡,怎麽也看不夠。
被他這樣火熱的目光注視着,蘇婉君的臉頰又燙了起來。
她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輕聲呢喃。
“家俊,你以後,一定是個好父親。”
這一夜,沈家俊幾乎沒怎麽合眼。
天還未亮,窗外還是一片漆黑,他卻早就睜開了眼睛,毫無睡意。
隻要一想到蘇婉君的肚子裏可能已經有了一個屬于他的小生命,他就興奮得渾身是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