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進資本,招商引資。”
安靜。
連趙翔都感覺到了不對勁,手裏拿着的酒瓶僵在半空,大氣都不敢出。
在這個年代,資本兩個字,那是洪水猛獸!
錢建華臉上的肥肉劇烈顫抖了幾下,那原本帶着幾分欣賞的笑容瞬間凝固,緊接着變成了驚恐,最後化作一股子惱怒。
他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
“沈家俊!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錢建華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着沈家俊的鼻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引進資本?招商引資?你這是什麽論調?你這是典型的資本家做派!”
“這是在走回頭路!你這是要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這要是傳出去,今晚在座的一個都跑不了,全得被扣上帽子批鬥!
沈家俊面色平靜,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在這個特殊的曆史節點,這種超前的思想無異于異端邪說。
“老錢!坐下!”
一聲低沉的斷喝,打斷了錢建華的咆哮。
趙書記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手裏緊緊攥着酒杯。
“書記!這……”
“我讓你坐下!”
趙書記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錢建華胸膛劇烈起伏,狠狠地瞪了沈家俊一眼,這才不情不願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這種思想太危險了,太危險了……”
趙書記沒理會錢建華,而是轉頭看向沈家俊。
他的眼神很複雜。
“家俊,你的膽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趙書記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書記,膽子不大,路修不通。”沈家俊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趙書記沉默了。
他從兜裏摸出一根煙,趙翔趕緊湊過去點火,手都有點抖。
煙霧缭繞中,趙書記的面容有些模糊。
“老錢啊,咱們縣走了多少年老路了?越走越窮,越走越窄。”
趙書記吐出一口煙圈,語氣中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決絕。
“我不管那是黑貓還是白貓,也不管那是什麽資不資本。”
“我現在隻關心一件事,怎麽能讓咱們縣的老百姓富裕起來!”
“隻要能讓老百姓過得更好,哪怕前面是地雷陣,我也得去趟一趟!”
沈家俊看着這位頭縣委書記,心中湧起一股敬意。
但也有無奈之色。
即便有趙書記這樣的開明領導,要想在這個年代真正扭轉人們根深蒂固的思想,難如登天。
“書記,這就是我的一點拙見,剛才喝了幾兩馬尿,嘴上沒個把門的。”
“您權當我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孫猴子,聽個樂呵就行,千萬别往心裏去。”
沈家俊适時地收斂了鋒芒,身子微微一矮,臉上挂着憨厚的笑。
趙書記沒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沈家俊一眼,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拙見?如果你這都叫拙見,那咱們縣裏那些隻會念文件的幹部,豈不是都成了瞎子、聾子?”
趙書記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
“剛才老錢說你是資本主義,說你在走回頭路。那是他眼窩子淺,隻盯着那一畝三分地!”
說到這,趙書記轉頭沖着一直沒敢吭聲的趙翔擺了擺手。
“翔子,去,把你今天那是哪裏搞來的那份《參考消息》,還有那份省報,都拿過來!”
趙翔一愣,随即反應過來,起身從旁邊拿出幾份折疊整齊的報紙,迅速分發給桌上的三人。
頭版頭條,印着幾個粗黑的大字,雖然含蓄,但那股子變革的春風,已經透着紙背吹了出來。
關于深市試點的報道,關于解放思想的讨論,字字珠玑。
“看到了嗎?”
趙書記手指用力點着報紙上的标題,指關節敲擊桌面的聲音急促而有力。
“這上面寫的,和這小子剛才說的,如出一轍!”
“深市那邊已經在搞試點,已經在摸着石頭過河了!”
“這說明什麽?說明這股風,是從上面吹下來的!”
錢建華捧着報紙,手有點哆嗦。
汗珠順着他油膩的額頭往下淌。
剛才他還信誓旦旦地扣帽子,罵人家是資本主義複辟。
結果這一轉眼,報紙這記耳光就響亮地抽在了臉上。
沈家俊放下報紙,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
“書記,既然話趕話說到這兒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
“咱們想要改革,想要富起來,首先得把腰杆挺直了,把信念立住了。”
“咱們搞的不是資本主義,咱們是在走咱們自己的路!”
趙書記眼裏的光越來越亮。
沈家俊大手一揮。
“方向既然定了,咱們還怕什麽?接下來就是甩開膀子,大步流星往前走!”
餐廳裏一片寂靜。
這番話,太提氣了!
趙書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臉色煞白的錢建華。
“老錢啊,剛才你還跳着腳罵小沈是洪水猛獸,現在看看這報紙,臉紅不紅?”
錢建華身子一顫,那張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書記,我……我是真沒想到……我也沒看到這報紙啊……”
他讪讪地笑着,手裏捏着那份報紙,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書記冷哼一聲,卻并沒有要把錢建華一棍子打死的意思。
他也知道,錢建華代表了絕大多數幹部的思想,守舊、怕事、求穩。
這種人雖然讨厭,但用好了也是把守家門的鎖。
“行了,不知者不怪。”
趙書記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但話裏的敲打意味卻絲毫不減。
“我相信很多地方都會和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開始執行。”
“但肯定也有不少地方,和咱們之前一樣,腦子還裹着小腳,抱着舊思想不放。”
說到這,趙書記身子前傾,目光如炬。
“這就是咱們的機會!别人不敢幹,咱們幹!别人還在觀望,咱們已經跑起來了!”
“等到他們反應過來,咱們縣,早就把他們甩得連尾燈都看不見了!”
話音未落,趙書記突然拿起桌上的茅台酒瓶,站起身來。
沈家俊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晶瑩剔透的酒液已經傾注進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裏。
縣委書記,給一個村民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