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府。
國公府位于皇城東北的勳貴坊,占地極廣,朱門高牆,氣象森嚴。門前石獅鎏金,下馬石光可鑒人,往來車轎皆裝飾華美,仆役衣飾整齊,舉止有度,無不彰顯着頂級貴戚的門第與底蘊。
淩初瑤的馬車在側門處停下,遞上帖子,便有穿戴體面的管事嬷嬷引着,穿過重重儀門、遊廊,向内院花園行去。一路所見,亭台樓閣精巧,移步換景,假山池沼點綴其間,雖是深秋,園中依舊花木繁盛,尤以各色名品菊花爲最,或如金盞,或似玉盤,或垂絲如瀑,在秋陽下争奇鬥豔,暗香浮動。
宴設在水榭旁一處開闊的暖閣中。閣内溫暖如春,地上鋪着厚厚的西域絨毯,四角擺着鎏金炭盆,燃着銀絲炭,無一絲煙火氣。四面窗扇大開,以輕如煙霧的鲛绡紗爲簾,既透光透氣,又防風保溫,可見園中盛景。當中設着數張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圓桌,配着同質的繡墩。桌上已擺好了各色精緻茶點、時鮮瓜果,器皿皆是官窯精品,琳琅滿目。
淩初瑤到得不早不晚。踏入暖閣時,裏面已坐了二三十位女眷,個個錦衣華服,珠翠環繞,低聲談笑,暗香襲人。她的出現,讓閣内的說笑聲略略一滞,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地投注過來。
今日她依言穿了那身秋香色折枝梅花紋的杭綢褙子,配着玉色百褶裙,發髻绾得簡單,隻戴了一副珍珠頭面,耳墜也是小小的珍珠,通身上下素淨雅緻,在這滿室錦繡輝煌中,反而顯得格外清新脫俗。加之她本就容貌昳麗,氣質沉靜,此刻從容行來,竟有種鶴立雞群之感。
主位上一名年約四旬、身着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襖、頭戴赤金點翠大鳳钗的貴婦含笑看了過來,這便是安國公夫人了。她面容富态,眉眼和善,但眼神深處自有久居上位的精明與威嚴。
“這位便是忠武将軍夫人,淩鄉君吧?”安國公夫人聲音溫和,帶着恰到好處的熱情,“快請入座。早聞鄉君賢名,今日總算得見了。”
“臣婦淩氏,見過國公夫人。”淩初瑤上前幾步,依禮斂衽,态度恭謹卻不卑微。
“不必多禮。”安國公夫人虛扶一下,示意侍女在她下首不遠處添了座位,“早就想請你過來坐坐,隻是府中俗務纏身,一直不得空。今日賞菊,正好大家也認識認識。”
淩初瑤謝過落座。她能感到,四面八方那些目光并未移開,反而更加集中,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評估,甚至……挑剔。
很快,便有人笑着開口,聲音嬌脆:“早就聽說冷将軍夫人不僅是位賢内助,于農桑上更是行家裏手,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說話的是坐在淩初瑤斜對面的一位年輕婦人,穿着绯紅色繡折枝牡丹的褙子,容貌豔麗,頭上戴着一支顫巍巍的赤金嵌寶步搖。
淩初瑤記得她,似乎是某個侯府的少奶奶,姓蔣。她微微颔首:“蔣少夫人過譽。”
另一位穿着湖藍色織金褙子、面容溫婉些的夫人接口道:“淩鄉君這身衣裳料子瞧着真舒服,花樣也雅緻,是江南新出的花樣嗎?像是……蘇繡的路子?”
這話聽着像是誇贊衣料,但“瞧着舒服”、“花樣雅緻”這種詞,在這種場合,用來形容一位诰命夫人的正式着裝,多少有些輕描淡寫。更微妙的是,她問是不是“江南新出的花樣”。
淩初瑤神色不變,微笑道:“謝夫人誇贊。這料子倒非江南新出,是臣婦自家繡坊,照着古畫上的梅花紋樣試着織染的,手藝粗陋,讓諸位夫人見笑了。”
“自家繡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可是那‘淩雲記’?我前兒個還聽人說,那裏頭的繡品精巧得很,針法也新奇。原來鄉君身上穿的便是自家所出?果然……别緻。”
“别緻”二字,她說得意味深長。在京城這個崇尚“時興”、“官造”、“江南貢品”的頂級圈子裏,“自家繡坊”、“别緻”,往往意味着“非主流”、“不上檔次”。至少,在座許多夫人眼中,閃過的便是這樣的神色。
淩初瑤隻當聽不出弦外之音,依舊淡然:“不過是些微末技藝,聊以自娛,當不得精巧。”
“鄉君真是謙虛。”那位蔣少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波流轉,“不過說起來,鄉君既要打理将軍府内務,又要操心鋪子經營,還要鑽研農桑器械,可真是辛勞。哪像我們,整日裏也就琢磨些衣裳首飾、賞花聽曲的閑事,可比不得鄉君心懷天下。”
這話聽着像是恭維淩初瑤能幹,實則暗指她不像個“正經”内宅貴婦,整日抛頭露面,操心些“不入流”的實務。
暖閣内安靜了一瞬,不少夫人低頭喝茶,掩飾神色。安國公夫人面上笑容不變,仿佛未曾聽出其中機鋒。
就在這時,一個略有些尖利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蔣妹妹這話說的,淩鄉君那是真有本事的人,豈是咱們這些隻知享樂的婦人能比的?人家可是得了聖上親口誇贊,要繼續‘爲農桑盡力’的。咱們呀,也就莳弄莳弄後院這幾株花,還總養不好呢。”
淩初瑤循聲望去,心下微冷。說話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周府宴上,故意問她“可會莳花”的那位李夫人。此刻她正與身旁幾位夫人說着什麽,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邊聽到。那語氣中的酸意與隐隐的惡意,幾乎不加掩飾。
她這話一出,立刻有幾道目光帶着看戲的意味投向淩初瑤。李夫人明顯是在舊事重提,暗諷淩初瑤隻會種地,不懂風雅,更借“聖上誇贊”将她高高架起,與在座“隻知享樂”的貴婦們對立起來。
安國公夫人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覺得這話有些過了,正欲開口圓場。
淩初瑤卻已放下茶盞,擡眸看向李夫人的方向,唇邊帶着淺淺的、無可挑剔的笑意:“李夫人說笑了。聖上勉勵,是盼臣婦盡己所能,于本分之事上多盡心力。諸位夫人持家有方,相夫教子,令府邸和睦,子弟成才,何嘗不是爲國盡力?賞花莳草,怡情養性,亦是修身齊家之道。各有各的本分,各有各的雅趣,何分高下?”
她語速平緩,聲音清亮,既回應了李夫人的暗諷,又将“聖上勉勵”拉回“本分”的範疇,更順帶肯定了在座諸位夫人的價值,最後以“各有雅趣,不分高下”收尾,既不得罪人,又明确劃清了界限——我們道不同,但無須比較。
這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反倒顯得李夫人方才那番話有些小家子氣了。
李夫人臉色微微一僵,讪讪地轉回頭去,不再言語。
安國公夫人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笑道:“淩鄉君說得是。今日賞菊,本就是讓大家松快松快,說這些做什麽。來,嘗嘗這新蒸的蟹粉酥,廚房剛琢磨出的花樣。”
話題被引開,暖閣内重新響起低聲笑語,隻是那些落在淩初瑤身上的目光,少了幾分最初的随意與輕視,多了幾分審視與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