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黑如鈎的指尖,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停在葉知秋咽喉前半寸。
冰冷、凝實的死氣如同針尖,刺痛皮膚。
葉知秋甚至能感覺到那指甲上沾染的骨粉、苔藓與陰魂澗水混合的腐朽氣息。
他閉着眼,睫毛不受控制地顫動。
等待中的劇痛與撕裂并未降臨。
隻有那幾乎要凍僵靈魂的寒意,以及近在咫尺的、沉重而緩慢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那心跳聲緩慢得不似活人,卻沉重如擂鼓,在這片死寂中清晰可聞。
屬于行屍,卻又異常有力。
葉知秋緩緩睜開眼。
那雙灰白的、瞳孔深處旋轉着黑色漩渦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沒有立刻下殺手,隻有一種極度混亂、極度掙紮的情緒在那非人的眼眸中翻湧。
仇恨、痛苦、茫然、以及一絲更深處的、連這具行屍之軀的本能都無法完全湮滅的……什麽東西。
“林景……”
葉知秋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真的是你……”
“吼……”
低沉的、威脅性的咆哮從行屍喉嚨深處擠出。
烏黑的指甲向前遞了半分,刺破了葉知秋頸側的皮膚,一縷鮮紅溫熱的血珠滲了出來。
血的氣息,生命的溫度。
這仿佛是一個信号。
行屍——林景——灰白的眼睛驟然收縮!
那縷鮮紅在他單調的灰白視野中,刺眼得如同燃燒的火焰!
對“生氣”的原始渴望,與識海深處那冰冷刻骨的恨意,在這一瞬間産生了恐怖的共鳴與沖突!
他想殺了眼前這個人!
用最殘忍的方式,撕碎他,吞噬他溫熱的生氣,就像他吞噬那些骨魈、陰煞屍傀一樣!
但身體……抗拒着。
不是力量的不足,而是一種更底層的、源于這具被死氣重塑的軀體本身的……凝滞。
仿佛有無數無形的鎖鏈,從骨骼深處、從每一個死氣流轉的節點蔓延出來,捆縛着他的殺意。
同時,葉知秋頸側那縷鮮血散發出的氣息,不僅僅引動了吞噬的欲望,
更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冰冷軀殼内某些早已“死去”的感知回路。
痛。
并非肉體的痛。
而是一種更虛無、更尖銳、從靈魂(如果破碎的識海還能稱爲靈魂)深處炸開的痛楚。
與“絕靈針”記憶碎片中那種冰冷的、充滿背叛感的恨意不同。
這種痛,混雜着更複雜的東西……信任的崩塌?
依賴的粉碎?
還是……其他?
“嗬……啊……!!!”
林景猛地收回手,抱住自己的頭顱,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
周身死氣瘋狂激蕩,将地面的碎石塵土卷起!
他踉跄後退,烏黑的十指深深插入自己灰白的發間,
似乎想要将那種撕裂般的痛楚從腦袋裏挖出來!
葉知秋跌坐在地,捂住頸側細微的傷口,震驚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他沒有趁機逃離或反擊——一是因爲傷勢太重,靈力枯竭;
二是因爲,眼前這景象,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心神劇震。
林景還“存在”。
不是一具完全被死氣驅動的無知行屍。
那痛苦的嘶吼,那掙紮的動作……裏面還有“他”!
“林景!
看着我!”
葉知秋強撐着,用盡力氣喊道,試圖抓住那一絲可能。
“你還記得嗎?
懸壺堂……梅婆婆……逆脈……《逆元訣》!”
這些詞語如同石子投入混亂的泥潭。
林景抱着頭嘶吼的動作微微一頓。
灰白的眼睛從指縫間透出,混亂依舊,但“懸壺堂”、“逆脈”這幾個詞,
似乎觸碰到了識海中某些更加久遠、更加模糊的碎片。
一些褪色的畫面閃過:藥香彌漫的醫館,青石圓台,溫和的聲音引導内息,擺脫疼痛的短暫輕盈……
但這些畫面立刻被更黑暗、更清晰的記憶覆蓋:冰冷的針尖,丹田破碎的劇痛,無邊無際的黑暗與下沉……
“呃……”
林景松開抱頭的手,緩緩站直身體。
灰白的眼睛重新鎖定葉知秋,裏面的混亂沉澱下來,化爲更加純粹的、冰冷的黑暗。
那絲掙紮似乎被更強硬的東西壓了下去。
他不再嘶吼,隻是沉默地、一步步再次走向葉知秋。
步伐穩定,死氣沉凝。
這一次,沒有猶豫。
葉知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手指微動,試圖捏碎藏在袖中最後一樣保命之物——那是師門留給他的、代價極大的遁符。
但他猶豫了。
用了,或許能暫時逃離,但林景呢?
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迷霧澤深處?
留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态裏?
就在這猶豫的刹那,林景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烏黑的手擡起,卻不是抓向咽喉,而是按向了他的頭頂天靈!
搜魂?
吞噬魂魄?
葉知秋腦中閃過魔道最殘忍的手段。
但那隻手隻是按在了他的頭頂,冰冷刺骨。
精純霸道的死氣如同潮水般湧入葉知秋體内!
“唔!”
葉知秋悶哼一聲,渾身劇顫。
這股死氣與他修煉的精純木系靈力截然相反,如同冰火相交,
瞬間在他早已傷痕累累的經脈中掀起狂暴的沖突!
陰魂澗侵入的蝕魂陰煞,遇到這股更高級的死氣,竟如雪遇沸湯,迅速消融!
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這血落在地上,竟發出“滋滋”聲響,冒出黑煙,那是被逼出體外的陰煞之毒!
林景灰白的眼睛毫無波瀾,隻是持續灌注着死氣。
他并非要救葉知秋,更像是在……探查?
清理?
或者說,是一種本能的、對“屬于自己(獵物)”的東西進行标記和“處理”?
死氣蠻橫地沖刷着葉知秋的經脈,帶來撕裂般的痛苦,卻也強行驅散了最緻命的陰煞。
葉知秋的靈力在這股外力沖擊下,反而被激發出一絲微弱的生機,自行緩慢運轉起來,護住了心脈髒腑。
當葉知秋體内最後一絲明顯的陰煞被清除,林景收回了手。
葉知秋癱軟在地,劇烈喘息,渾身被冷汗濕透,比剛才更加虛弱,
但體内那股冰寒侵蝕的緻命感卻消失了。
他擡頭,難以置信地看着林景。
林景卻不再看他,而是轉動僵硬的脖頸,灰白的眼睛掃視着周圍暗綠色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