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修斯成了最忙碌的傳聲筒和執行者,
抱着他那越來越像磚頭的記錄本,跑來跑去,傳達指令,記錄結果,協調細節,
忙得腳不沾地,瘦了一圈,但眼睛裏的光越來越穩。
阿土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也漸漸褪去少年的毛躁,學着一闆一眼地處理具體事務。
蒼狼的斷臂傷口愈合了,裝了一個石錘和地精“扳手”合作打造的、帶鈎爪和輔助握持功能的簡陋鐵質義肢。
他适應得很快,巡邏和訓練時依舊兇悍,隻是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經常一個人站在新建的牆頭,望着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艾拉妮爾在昏迷了将近一個月後,終于醒了過來。
自然本源嚴重受損,左臉的傷疤似乎更明顯了,
原本翡翠般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些許,但那份屬于德魯伊的甯靜與堅韌還在。
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那粒被她種下、如今已經在她昏迷期間被凜風精靈照料着、破土而出長成一小叢翠綠嫩苗的“奇迹麥”。
她在苗圃邊坐了很久,
然後主動接過了指導“自然共鳴花園”和協調精靈與各方關系的擔子,雖然話依舊不多,但存在感很強。
石錘是恢複最快的(矮人體質加上嗜酒如命的頑強生命力)。
能下地後就拄着拐杖(很快扔了)往工棚跑,盯着熔爐和鐵砧,罵罵咧咧地指導學徒,
順便跟黑岩氏族的工匠們就鍛造技術進行“友好而激烈”的交流(經常演變成拼酒)。
他對自己參與獻出的那柄未開刃短劍絕口不提,但沈唯一注意到,
他把短劍要了回去,重新打磨開刃,配了簡單的皮鞘,整天挂在腰間。
翎風和霜羽的翅膀養好了,
翼人偵察隊恢複了日常巡邏和警戒,活動範圍越來越大,帶回來的情報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遠。
她們甚至和凜風精靈的幾隻馴化的大型鳥類(像是鷹和某種大雁的混合體)建立了初步的協作關系。
深水族長和魚人們徹底把井和蓄水池系統當成了自己的領地,經營得井井有條,
還嘗試在池子裏養了一些耐寒的水生可食用植物和小型魚類,雖然産量聊勝于無,但是個好開頭。
他們和其他種族的交流依舊困難,但至少不再被單純視爲“怪物”。
岩疤和他的山民們成了最好的向導和外圍警戒力量,對這片山地的熟悉無人能及。
一切都在向着“有序的麻煩”發展。
沈唯一每天處理着這些無窮無盡的瑣事,聽着各種抱怨、申請、争吵,
看着賬本上永遠緊巴巴的物資數字和貢獻積分流水,感覺比當初跟裂地山丘對砍還累。
但很奇怪,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厭煩之下,另一種更細微的感覺,在悄然滋生。
當她駁回托倫德大師不切實際的方案,
看到老矮人吹胡子瞪眼卻又嘟囔着“好像有點道理”回去修改圖紙時……
當伊瑟琳長老拿着第一批從“自然花園”收獲的、有輕微療傷效果的草藥樣本給她看,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時……
當霍克老闆垂頭喪氣地接受非獨家代理條款,卻又很快因爲拿到第一批“星辰之耀”預售份額而喜笑顔開時……
當蒼狼拿着由他、鐵砧和凱蘭迪爾吵了三天才定下的、依然粗糙但可執行的民兵訓練章程給她過目,獨眼裏帶着點期待時……
當阿土一絲不苟地核對完一批物資入庫,抹着汗向她彙報,眼裏滿是“我能做好”的亮光時……
當她偶爾走出指揮棚,站在平台上,看着下方谷地裏——
矮人和人類一起喊着号子拉動石料,
精靈在孩子堆裏講解植物知識,
翼人從空中落下帶來遠方消息,
魚人從池子裏撈出點什麽遞給旁邊好奇的山民孩子,
炊煙從那些歪歪扭扭的屋頂升起,
各種口音的叫嚷、笑聲、甚至争吵聲混雜成一片嘈雜卻充滿生機的背景音時……
心裏那片剛剛解凍的土壤,好像……沒那麽空了。
麻煩還在,且源源不斷。
但似乎……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甚至,偶爾(非常偶爾),在看着夕陽把那些雜亂無章的屋頂和忙碌的身影染成暖金色時,
她會下意識地摩挲一下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個鏽迹斑斑的齒輪。
然後,嘴角會極其輕微地,松動那麽一下下。
不像是笑。
更像是一種……認命後的平靜。
或者說,是一種找到了自己位置的……踏實感。
這裏就是她的爛攤子。
這群家夥就是她的麻煩精。
而她,是這個爛攤子的頭号麻煩負責人,兼這群麻煩精的……大家長。
雖然這個家長當得磕磕絆絆,時常想撂挑子,且财務狀況一塌糊塗。
但……好像也隻能這樣了。
畢竟,妹妹用命換來的“機會”,
大概就是讓她在這個麻煩不斷的世界裏,找到這麽一個麻煩不斷的位置,
和一群麻煩不斷的家夥,一起……繼續麻煩下去。
直到,麻煩不動的那天。
夕陽西下,一天的事務暫時告一段落。
*****
沈唯一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手裏還捏着一份盧修斯剛送來的、關于是否要接納一夥據說被影月教團殘餘勢力追殺的、擁有特殊技藝的“符文矮人”的請示報告。又是麻煩。
腳步聲傳來,很輕。
她沒睜眼。
阿土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大人,蒼狼隊長和幾位……呃,代表,說有事想跟您商量。”
沈唯一睜開眼,看到蒼狼、艾拉妮爾、石錘、翎風、深水族長(帶着翻譯)、岩疤,
還有黑岩的托倫德大師和凜風的伊瑟琳長老,甚至霍克老闆也搓着手站在後面,
一群人擠在她這個不大的棚子門口,神色各異,但似乎都有話要說。
又出什麽幺蛾子了?
集體罷工?
還是又來要錢要糧要地盤?
“進來,說。”她言簡意赅。
衆人魚貫而入,棚子裏立刻顯得擁擠。
各自找了能坐或能靠的地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推舉誰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