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武館弟子們三三兩兩收了功。
或是獨自離開。
或是結伴侃侃而談。
陳慶正彎腰拍打身上的塵土。
就見兩男一女走了過來。
爲首是一個穿着靛藍綢緞的青年。
腰間挂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
他目光先掠過陳慶,沒作停留,徑直落在旁邊的秦陽身上,臉上堆起熱絡的笑:
“秦師弟,剛入館就練得這麽賣力,果然是塊好料子!”
“今晚我做東,去百香樓吃頓好的,也算爲你和陳師弟接風。”
說完。
宋磊自我介紹一番。
他爹是流波縣的糧商。
生意做的大。
連在月亮灣這一帶都有些人脈。
說話時。
宋磊象征性朝陳慶點了點頭。
語氣裏的敷衍藏都藏不住。
誰都能看的出來。
這接風是爲秦陽準備的。
陳慶不過是順帶的陪襯。
秦陽眼睛亮了亮,說道:
“多謝宋師兄,小弟就卻之不恭了。”
陳慶面無表情。
遇事來一卦。
【上下簽:留館避禍,夜宿武館靜修,可免卷入私怨,更能得李館主額外提點,乃穩妥之選。】
【中下簽:随往百香樓,席間與鄰桌商戶起争執,你被誤傷,雖無大礙,卻要耽誤歸家。】
【下上簽:參與飯局後,宋磊借機拉攏秦陽,強邀你加入其小團體,你若拒絕,恐遭其暗中使絆,往後武館練拳多有不便。】
陳慶睜開眼。
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他對着宋磊拱了拱手,語氣平淡:
“多謝宋師兄好意,我明早要趕路回家,就不去了。”
宋磊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這個鄉下來的農夫會拒絕。
随即輕嗤一聲。
沒再勸他。
宋磊轉頭又對秦陽熱絡道:
“那秦師弟,咱們走?百香樓的醬焖河鯉可是一絕。”
秦陽看了陳慶一眼。
猶豫片刻。
還是點了點頭。
對他來說。
如果和宋磊打好關系,總歸是多一條路。
四人一并離開。
出了院門。
女的叫周穎,穿一身粉白短打,此刻正用眼角瞟着陳慶,語氣帶着不屑:
“怕不是沒吃過百香樓的菜,不敢去?”
旁邊的衛康也跟着起哄:
“鄉巴佬就是鄉巴佬,有好吃的都不敢沾。”
宋磊擺擺手,不以爲然的說:
“莫管他,許是明年就見不着了。”
秦陽嘴唇嗫嚅。
似乎想說什麽。
最後什麽都說不出來。
開開心心跟着宋磊去百香樓了。
而陳慶也到了堂屋。
想找李飛龍說留宿的事。
堂屋裏。
李飛龍正用一塊細布擦拭着桌上的舊刀,見陳慶進來,擡眼道:
“何事?”
陳慶拱手,坦白說道:
“師父,今日練拳有些心得,想留在院裏再琢磨琢磨,夜裏就不回村了,不知可否在廊下湊合一晚?”
李飛龍愣了愣。
随即放下刀。
目光掃過陳慶汗濕的短打。
這弟子雖沒秦陽的根骨。
但練武也算踏實。
且不過是個連明勁都沒到的農夫。
翻不出什麽花樣。
他點了點頭:
“院裏有幹淨的草席,你自便。”
陳慶剛謝過。
發現李瑤不知何時站在廊下。
手裏還攥着個剛剝好的栗子。
她見陳慶出來,湊過來好奇的問:
“小師弟,百香樓的菜那麽香,你怎麽不去呀?”
陳慶接過栗子,塞進嘴裏,笑着說:
“說好聽點,龍不與蛇同行。”
李瑤噗嗤一聲笑出來,捂着嘴追問:
“那說難聽點呢?”
“沒錢。”陳慶攤了攤手,語氣坦然。
百香樓一頓飯。
少說要幾兩銀子。
更何況。
簽文早已把利弊擺得明明白白。
去了要錢、要挨揍。
傻子才湊那熱鬧
李瑤笑的更歡了,眼淚都快出來,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還以爲你是怕生,沒想到你這麽實在!”
她原本覺得。
陳慶是個木讷的山野農夫。
此刻卻覺得這人通透的很。
比那些總想着攀附的弟子有趣多了。
不多時。
堂屋傳來李飛龍的聲音:
“陳慶,進來一起吃吧。”
陳慶走進堂屋。
見桌上擺着幾碟小菜。
他想起自己帶的猴兒酒,連忙取出來,擰開蓋子,一股清甜的酒香瞬間漫開。
“師父,這是我前些天在山裏得的猴兒酒,您嘗嘗。”
陳慶給李飛龍倒了小半碗。
“猴兒酒?稀奇。”
李飛龍端起碗。
先聞了聞。
眼睛瞬間亮了。
這酒香裏帶着野果的清甜。
他抿了一口,暖意順着喉嚨滑下去,連忙追問:
“這酒哪來的?”
陳慶坐在對面,半真半假的說:
“山裏有幾隻猴子,我治好了母猿的傷,猴子就送了我這罐酒。”
他沒提阿蠻的名字。
也沒細說細節。
隻撿了些山野趣聞講。
聽的李飛龍頻頻點頭。
李瑤則覺得新奇。
時不時問一些山野故事。
吃到一半。
李飛龍看着陳慶,忽然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要是生在地主家就好了。”
他這輩子見多了習武的苗子。
陳慶爲人真誠。
又能吃苦。
哪怕是中人之姿。
勤學苦練十年。
未必不能達到暗勁。
可惜是個農夫。
一年到頭要忙着種田。
賺的銀子剛夠養家。
哪有閑錢買藥材、補氣血?
練武本就是燒錢的事,沒家底支撐,再好的苗子也難走遠。
陳慶笑了笑,沒接話。
他知道李飛龍的意思。
可他心裏清楚。
自己和尋常農夫不一樣。
那方神秘空間裏的家族寶樹,才是他最大的底氣。
吃完飯。
陳慶抱了床草席,鋪在廊下,和衣躺下。
院裏靜悄悄的。
隻有風吹過木人樁的輕響。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的很沉。
畢竟練了一天拳,身子早累透了。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砰砰砰!
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陳慶坐起身,看向院門口,心裏瞬間明了。
——上簽,應驗了。
有好戲看了。
片刻後。
李瑤出現在院子,詢問陳慶:
“陳師弟,可知外面何人敲門?”
陳慶起身,說:
“不知,我與師姐同去一探究竟。”
李瑤點了點頭。
打開院門。
月光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歪歪斜斜靠在門框上。
靛藍錦袍被撕的亂七八糟。
領口沾着血迹。
“宋師弟?”
李瑤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