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望海府府邸内院。
府主夫人柳凝雪斜倚在鋪着軟緞的貴妃榻上,纖指正捏着一塊雕琢精美的蘭香皂,對着燭光細細端詳,眉宇間帶着一絲審慎與不易察覺的期待。
就在幾日前,她一位遠在京城的手帕交,特意托人捎來幾塊号稱是京中時興的禦制香皂。
言說其如何難得,香氣如何高雅。
那香皂用錦盒裝着,看着确實精緻。
她也試了。
香氣初聞濃郁,用後卻總覺得手上殘留着一股子澀意。
與她追求的純淨溫潤相去甚遠,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此刻。
柳凝雪手中這塊皂,正是王濟安所贈,說是百草堂和香手皂發明人陳主簿共研。
外觀雖也雅緻,但她經曆過京城香皂的“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心中難免先存了幾分疑慮。
“十兩銀子一塊皂?”她紅唇微啓,語氣帶着幾分不以爲然的輕慢,“那陳主簿,莫非是想錢想瘋了?百草堂如今也這般跟着胡鬧?可莫要又是個金玉其外的。”
侍立一旁的貼身嬷嬷周媽媽,深知夫人因那京城香皂心情不愉,連忙躬身,陪着笑臉小心道:
“夫人,老奴起初也覺着離譜,怕是又一件華而不實的東西。”
“可王濟安親自送來,言辭懇切,說是他與陳主簿潛心研制許久。”
“内裏添了特殊的安神草藥與珍稀花露,于肌膚滋養有奇效,絕非尋常皂胰可比。”
她說着,取出那塊讓柳凝雪失望的京城禦制香皂,又指了指蘭香皂。
“老奴鬥膽試了試,這蘭香皂,怪就怪在洗後手上滑膩膩的,潤得很,舒服得緊。”
“您不如......也試試,看是否真如王濟安所言,有所不同?”
柳凝雪瞥了她一眼。
周媽媽的話,隐隐觸動了她。
她倒要看看,這本地之物,是否真能超越那京中時興的玩意兒。
“也罷。”柳凝雪語氣緩和了些,“便試試看,這價值十金的本地皂,究竟有何玄妙。”
自有丫鬟端來盛着溫水的銀盆。
柳凝雪拿起那塊蘭香皂,在掌心揉開,泡沫綿密細緻。
一股清幽深遠的蘭花香,随之在室内彌漫開來,純淨悠長,讓人心神甯靜。
淨手後,她用軟巾拭幹,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自己的手背。
觸手之處,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柔滑與細膩,仿佛有一層極薄的潤澤薄膜覆蓋其上,卻絲毫不覺黏膩。
與京城香皂使用後殘留的幹澀感,高下立判!
她擡起手,對着燭光反複觀看,又湊近鼻尖輕嗅,那淡雅的蘭香竟還萦繞不散,純淨而持久。
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随即化爲滿意。
“這蘭香皂......倒真有些名堂。”
“京城那禦制香皂,徒有虛名,香氣浮豔,用後幹澀。”
“此物卻不同,香氣清而不俗,似從肌理透出,持久不散。”
“百草堂與這位陳主簿,倒是真有幾分本事。”
柳凝雪輕聲自語,語氣已從最初的輕視與疑慮轉爲由衷的贊賞。
......
數日後。
府主夫人柳凝雪在自家花園舉辦賞菊茶會。
因着前幾日試用蘭香皂的驚喜,她今日心情格外舒暢,特意選了一件月白雲紋的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素玉簪,通身一派清雅氣質。
衆女眷陸續到來,亭内漸漸熱鬧。
很快,話題便被柳凝雪身上那股特别的香氣吸引——那香氣不如尋常香皂濃烈,卻格外持久清幽,仿佛與她整個人融爲一體。
通判夫人李從彤與柳凝雪素來交好,忍不住問道:
“姐姐今日用的什麽香?這香氣清雅脫俗,倒像是從肌膚裏透出來的。”
這時,李從彤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取出一塊雕着牡丹紋的香皂,略帶得意地說:
“巧了,我前日也得了一款京城香皂,據說是宮裏頭流出來的樣式。”
“這香氣濃郁持久,用後肌膚滑膩,一塊要五兩銀子呢。”
衆女眷紛紛湊近細看,那香皂确實精緻,香氣也頗爲襲人。
李從彤見衆人豔羨,愈發得意:
“這京城的東西,到底是不一樣。”
柳凝雪卻隻是淡淡一笑,對周媽媽使了個眼色。
周媽媽會意,轉身取來一個紫檀螺钿匣子。
匣蓋開啓的刹那,一股蘭香幽幽散開,竟将方才濃郁的玫瑰香襯得略顯俗豔。
隻見匣中錦緞上,靜靜躺着一塊淺绯色的香皂,皂體上精雕着喜上梅梢的圖案。
喜鵲的羽翼、梅花的蕊心都清晰可見,邊緣還以金粉細細勾勒,在秋日陽光下流光溢彩。
“李從彤這塊京城香皂确實精緻。”柳凝雪語氣溫淡,随手拿起那塊定制香皂,“不過我用的這個,是百草堂與流波縣陳主簿知我素愛喜鵲登梅的意頭,特意調整了香方,添了珍珠粉與幾味安神的珍稀藥材,單獨手工雕琢的。香氣更醇和些,滋養之效也略有不同。”
李從彤的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
她手中那塊方才還被衆人稱贊的京城香皂。
此刻在定制香皂的對比下,頓時顯得平平無奇。
其他女眷的目光更是完全被吸引過去,個個眼中寫滿了驚歎與渴望。
“這雕工,這香氣,果然與衆不同。”
“難怪姐姐今日氣色這般好,原是有這樣的好東西養着。”
“流波縣陳主簿,我知其人,傳說是他研究出香手皂,還和司農一系關系密切。”
“原來如此,陳主簿真是奇人,不知妾身能不能也找陳主簿,求一枚定制香皂?”
柳凝雪淺淺一笑,将香皂輕輕放回匣中:
“不過是他們費心罷了,說起來,這陳主簿制的香皂,倒比京城那些華而不實的強上不少。”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耳光,不僅打在了李從彤那塊京城香皂上,更打在了所有崇尚京城之物的女眷心上。
茶會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衆人心中都已明白。
從今往後。
望海府女眷圈中的頂尖之物,再不是京城來的那些,而是這本地産的,獨一無二的陳記香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