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寅時末。
天色還是一片蟹殼青,望海府城西的街巷靜得能聽見露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
問劍樓總壇那扇黑漆大門緊閉着,門口兩尊石獅子在晨霧中顯得有些陰森。
更夫王老四敲完五更的梆子,拖着疲倦的身子往家走。
路過問劍樓時,他習慣性地擡頭看了眼主樓三層——那扇窗戶還亮着燈。
“羅樓主又熬了一夜啊......這有錢人也不得閑啊,還不如我這老更夫。”
王老四嘀咕着搖搖頭。
他正要繼續往前走,鼻尖忽然嗅到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王老四停下腳步,用力吸了吸鼻子。
血腥味是從問劍樓裏飄出來的,很淡,但錯不了——他當了三十年更夫,夜裏遇過不少兇案,對這味道太熟悉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敲了敲側門。
“有人嗎?我是打更的老王。”
沒有回應。
王老四又用力敲了敲,側門竟然“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門闩沒插嚴。
他心裏一緊,推開半扇門,探頭往裏看。
前院空蕩蕩的,晨霧在青石闆地上流動。
主樓門廳處,兩個守夜的護院歪倒在椅子上,看樣子是睡着了。
“喂!醒醒!”王老四喊了一聲。
那兩人沒動。
王老四走近些,終于看清了——不是睡着了。兩人臉色青紫,口鼻有黑血滲出,顯然是死了。
“殺、殺人了!”王老四腿一軟,連滾帶爬沖出大門,扯着嗓子嘶喊,“來人啊!殺人了!問劍樓死人了——!”
......
辰時初。
望海府衙的三班捕快已将問劍樓團團圍住。
總捕頭趙剛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此刻正臉色鐵青地站在主樓三層劍室門口。
他身後跟着仵作老周,還有幾個經驗豐富的捕頭。
“趙頭,問劍樓所有巡邏的弟子,皆慘遭毒手,死亡時間在子時前後。”
一個年輕捕快低聲彙報。
他的臉色蒼白,這是真正的血案,大案!
趙剛沒說話,目光掃過劍室内。
三具屍體保持着死亡時的姿态。
絡腮胡壯漢仰面倒在桌旁,眉心一個血洞。
文士打扮的瘦子癱在牆邊,心口衣襟一片暗紅。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個身穿暗金錦袍的中年人,被一支斷箭釘在牆上,眉心還嵌着半截箭杆,頭顱低垂。
“那是羅千鋒,問劍樓樓主,化勁武者。”
趙剛深吸一口氣,身後的捕快們倒吸一口涼氣。
化勁武者在江湖上已是頂尖高手,在望海府這等地方更是可以橫着走的存在。
可現在,這位化勁高手竟被人像釘死狗一樣釘在牆上。
“老周,驗屍。”趙剛沉聲道。
仵作老周提着工具箱上前。
他先檢查了趙莽和劉文的屍體,又細細查看了羅千鋒的死狀,最後走到那扇破碎的窗戶前,盯着窗框上的痕迹看了半晌。
“怎麽樣?”趙剛問。
老周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趙頭,這案子......不簡單。”
“說。”
老周指着趙莽和劉文的屍體:
“先說那兩個副樓主,趙莽,眉心一箭貫穿,箭矢從後腦穿出時帶出了腦漿,當場斃命。”
“劉文,心口中箭,箭簇刺穿心髒,也是立死。”
“關鍵是,這兩箭是連發的。”
趙剛皺眉:“什麽意思?”
老周走到桌前,指着趙莽倒地的位置:
“我仔細看了傷口角度和血迹噴濺的痕迹。”
“趙莽死時正坐在這裏吃東西,箭是從窗外射入,直取眉心。”
“而劉文——”
他又指向牆邊的位置。
“劉文死時是側身站着的,應該是聽到動靜想躲,但箭還是精準地射中了心口。”
“從窗口到趙莽的位置,約三丈。到劉文的位置,約兩丈八。兇手要在一次呼吸間連發兩箭,分别命中三丈外一個坐着的人眉心,和兩丈八外一個側身閃躲的人心口......”
老周搖搖頭:“這箭術,我活了五十年,聞所未聞。”
捕快們面面相觑。
趙剛沉默片刻,又看向羅千鋒的屍體:“他呢?”
“更可怕。”老周走到牆邊,指着那支釘住羅千鋒左肩的斷箭,“這支箭是從窗外射入的,射穿了他的左肩胛骨,把他整個人釘在了牆上。箭上淬了寒毒,所以他的左臂僵硬發青。”
他又指向羅千鋒眉心的半截箭杆:“而這一箭,是在他被釘住之後射的。從角度判斷,兇手當時應該還在窗外。”
趙剛瞳孔一縮:“你是說......羅千鋒被釘在牆上後,兇手隔着窗戶,又一箭射穿了他的眉心?”
“正是。”老周的聲音有些發顫,“而且這一箭用的是重箭,箭簇是三棱破甲錐,所以能輕松貫穿顱骨。”
劍室内一片死寂。
捕快們看着牆上那具屍體,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羅千鋒可是化勁武者!就算被偷襲受傷,也絕不該毫無還手之力。
可現實是——他被人一箭釘牆,又一箭爆頭,死得幹脆利落,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兇手是什麽修爲?”一個年輕捕快顫聲問。
老周苦笑:
“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兇手的實力,至少也是化勁。”
先天是不爲人知的境界。
世上鮮有人知。
因此聽聞兇手是化勁。
衆人也是臉色一變,整個望海府明面上的化勁宗師,也不過十指之數。
已是江湖上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随便一個都能攪動一方風雲。
“查!”趙剛咬牙道,“給我查清楚,昨夜有什麽可疑人物在附近出現過!還有,那扇窗戶正對着什麽地方?”
“報!”一個捕快快步進來,“趙頭,我們在樓外東側發現了一棵松樹,樹上有新鮮踩踏痕迹。從松樹到三樓窗戶,直線距離約三丈二尺。”
趙剛立刻帶人下樓。
那棵老松枝幹虬結,其中一根橫枝上确實有幾處輕微的壓痕,樹皮有輕微破損。
趙剛親自爬上去,蹲在橫枝上往三樓窗戶看。
從這個角度。
正好能将劍室内大半區域盡收眼底。
趙剛試着做了個拉弓的姿勢,心中迅速計算。
三丈二尺的距離,要一箭射穿窗戶命中眉心,需要極強的臂力和精準度,更何況還是在夜裏,光線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