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正午，無冰海域。
海水在這裏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黑色，粘稠如油。
沒有風，海面平滑如鏡，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死寂得令人心悸。
十六艘黑帆戰船——經過冰魔海的連番損毀，又棄兩艘，僅餘十四艘——靜靜懸浮在這片“鏡海”之上，紋絲不動，仿佛也被這詭異的甯靜凍結了。
“就是這裏了。”楊文聲音幹澀，手指死死捏着那份前朝秘圖，指尖發白，“圖載：‘歸墟之眼，位于北海極北無冰之域。海面如鏡，無風無浪，然水下暗流湍急，終年不息。每逢三年中秋月圓，鏡海生渦，渦眼直通九幽，陰寒之氣沖霄，謂之真水現世。’”
陳慶站在船首，望着這片死寂的海域。他的烈陽煞氣消耗過度，至今隻恢複了六七成，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雙眸中的光芒卻銳利如初，緊盯着海面之下——那裏，他能“感覺”到，某種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水流正在緩慢旋轉，形成一個直徑恐怕超過千丈的恐怖水下漩渦。
歸墟之眼。
就在腳下。
“距離中秋，還有整整三個月。”趙四海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這片沉睡的兇海，“主公，我們要在這裏……等三個月？”
陳慶搖頭：“等不了。拓跋仇的船隊就在後面，最多三日必至。”
他再次靈葉簽。
抵達最終之地，面臨最終抉擇，必須再求一簽。
心念集中于“歸墟之眼，玄冥真水，如何奪取”。
殘片微燙，信息清晰：
【上上簽：歸墟之眼，陰陽樞機。真水現世，必于中秋月圓亥時三刻，陰極陽生，僅三息。此三息間，漩渦中心十丈内，有‘玄陰珠’凝結，外陰内陽，方可煉化。汝當于月圓前，以‘定星盤’鎖定漩渦核心方位，備足辟寒丹藥，于亥時三刻前潛入水下，待陽生之瞬奪取。然拓跋仇功法同源，亦必感知，将殊死相争。其或藏‘血祭爆元’之後手，妄圖同歸于盡，須慎防。】**
【中簽：待真水完全現世，陰寒大盛時強奪。兇險倍增，勝算不足五成。】
【下下簽：畏懼不前，錯失良機。】
陳慶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簽文與先前所知相符，但更具體——亥時三刻，漩渦中心十丈内，玄陰珠。
也點明了最大風險：拓跋仇的血祭爆元。
“楊先生。”他沉聲道，“傳令：船隊分散，環繞此片海域下錨。各船間隔五裏，呈環形警戒。多備火油、箭矢，尤其要防備火船偷襲。”
“是！”
“趙四海，你帶老練舵手，乘小艇，以定星盤仔細勘測這片‘鏡海’。我要知道水下漩渦的确切範圍、旋轉規律、以及……最平靜、最有可能靠近核心的區域。”
“得令！”
“韓虎，親衛隊全部服用辟寒丹，從今日起，每日進行水下閉氣、抗寒、搏浪訓練。你們要陪我……下水。”
韓虎捶胸：“主公放心！水裏火裏，皺一下眉頭不是好漢！”
命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船隊迅速分散，如同十四顆黑色棋子，落在這片巨大棋盤的外圍。水手們雖疲憊，但知道已至最後關頭，個個打起精神，檢修武器，瞭望四方。
陳慶獨自回到艙室，盤膝調息。他必須在中秋之前，将烈陽煞氣恢複到巅峰，甚至……嘗試沖擊那一線“陰極陽生”的感悟。
......
三日後，六月十八。
正如陳慶所料，南方海天相接處，出現了桅杆的森林。
超過三十艘巨艦，其中十五艘是猙獰的冥鲨戰船，另外十五艘則是五花八門、但都懸挂着黑底血狼旗的各類海船——那是拓跋仇收編的海寇、以及強行征調的商船。龐大的船隊緩緩逼近，最終在距離黑帆船隊十裏外的海域停下，同樣呈環形散開，與陳慶的船隊遙遙相對。
中間那片直徑二十裏的“鏡海”，成了雙方無形的分界線，也是三個月後的終極戰場。
旗艦“鎮海号”上，陳慶與楊文等人看着對面船隊中心那艘格外龐大的樓船。船首雕刻着一頭仰天長嘯的血狼，即便相隔十裏，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瘋狂而暴戾的氣息。
“拓跋仇……就在那艘船上。”楊文低聲道。
陳慶點頭。他同樣能感覺到，那股與自己烈陽煞氣隐隐相斥、卻又同屬先天層次的陰寒氣息，如同黑暗中燃燒的鬼火，牢牢鎖定着這片海域，也鎖定着他。
對峙，就此形成。
雙方都保持着驚人的克制。沒有挑釁，沒有試探性攻擊，甚至連斥候小船都很少越界。仿佛都在默默積蓄力量，等待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
七月，八月。
時間在死寂的對峙中緩慢流逝。
這片“鏡海”區域氣候詭異，時而酷寒，時而悶熱，但始終無風無浪。海面如一塊巨大的黑色琉璃，倒映着日月輪轉，雲卷雲舒。
陳慶的烈陽煞氣已完全恢複，甚至因長期處于這種極陰環境壓迫下，運轉得更加圓融凝練。他每日服用辟寒丹，嘗試潛入水下，感受那水下漩渦的律動，适應那刺骨的陰寒。韓虎帶領的親衛隊也進步神速，能在冰寒海水中閉氣潛遊超過百息。
楊文與趙四海則借助定星盤，結合前朝秘圖，已将水下漩渦的規律摸清七七八八。漩渦并非恒定不變，而是随着潮汐有微弱的擴張收縮，每日子時和午時最爲“平靜”——當然，這種平靜是相對的，對于常人而言依然是絕地。
拓跋仇那邊，同樣安靜得可怕。隻是偶爾，能看見那艘血狼樓船上，有血色霧氣升騰，隐隐傳來不似人聲的嘶吼，但很快又歸于沉寂。空氣裏，那股陰寒暴戾的氣息，一日重過一日。
......
八月十五，中秋，晨。
當第一縷晨光照亮墨黑海面時，對峙了兩個多月的雙方船隊，同時動了起來。
黑帆船隊，十四艘戰船緩緩向内收縮，最終在“鏡海”南側邊緣結成緊密的防禦圓陣。所有床弩上弦，投石機裝填，水手戰兵各就各位，肅殺之氣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