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方才,還隻是關于自己的身世,算不得太敏感,那眼下這個問題事關義父,梁青青就更不能亂答了。
她想了想,認真道:“除青青外,梁大人膝下,有三兒兩女。”
“義子義女?”
“回殿下,是義父膝下的親生兒女。”
沈守玉聞言,沉默了一會,微微颔首:“……好。”
梁青青也不知道,他這個好是什麽意思,隻默默将頭壓得更低,安靜不語。
……但此時,琴音停了下來。
餘音袅袅,逐漸散去,室内歸于沉寂。
盡管知道沈守玉看不見,但梁青青還是不敢擡頭,乖乖盯着自己膝蓋,盡力裝自己不存在。
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後,眼前雪白的衣擺一晃,沈守玉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梁青青隻覺得呼吸驟然一滞,下意識地往後傾了傾身子。
正無措間,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伸過來,準确無誤地抓住了她扶在膝上的手。
沈守玉的聲音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周圍空氣輕微的顫動。
他問她:“會撫琴麽?”
梁青青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道:“……會。”
“好。”
自己的手被沈守玉攥着,一點點捏緊,梁青青心下緊張至極,實在沒忍住,悄悄看向了沈守玉的臉。
……從前傳聞太子殿下貌比仙人,脫俗出塵,梁青青還想,定是因爲他光環過盛,衆人以訛傳訛,才這般誇大。
如今這一眼看去,她才知曉,傳聞所說,不過殿下美貌的萬分之一。
隻是,衆人都說殿下目盲,可如今……
如今殿下鴉羽般的長睫低低壓着,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緊抿,似乎正……正專心地盯着她的手看。
看?
梁青青被自己得出的這個判斷吓了一跳。
不對,一定是錯覺,殿下又看不見……他看不見,他隻是在思索什麽……
這麽安慰着自己,梁青青再一次看向沈守玉的臉。
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見,沈守玉眼睑輕擡,眸光流轉,視線從她的手上掃過,實實在在地落在了她臉上。
“……”
幾乎瞬間,梁青青腦中似有驚雷炸開,轟然一聲後,變得一片空白。
即便不能自視,她也知道,自己如今的面容,是怎樣一番血色褪盡的模樣。
……他能看見?
他竟能看見?
他能看見,那他爲何……
怎會如此……這樣的事,竟被她知曉了……
竟被她知曉了……
梁青青頭皮發麻,一把拽回自己的手,忙不疊地低下頭膝行後退,重重叩首:“殿下……殿下,青青無意冒犯……青青什麽都沒看見……”
“……”
沈守玉的目光在她緊扣地面的指尖頓了頓,默默站起,沒有出聲。
見沈守玉不說話,梁青青更害怕了,她抖着身子,一面使勁磕頭,一面連聲道歉:“青青方才鬼迷心竅,冒犯殿下,罪該萬死……但青青發誓,青青什麽都沒看見……”
“什麽都沒看見,你這麽害怕做什麽?”
依舊是平和到沒有波瀾的聲音,卻令人心中一陣陣地發慌。
梁青青哆哆嗦嗦,慌亂解釋:“青青膽怯,今日得見殿下尊顔,心中惶恐……”
“孤長得很吓人嗎?”
“……不不,是青青說錯了話,殿……”
“好了。”
沈守玉打斷她的話,淡淡道:“看見便看見了,這般自欺欺人又有何用……起來。”
“……是。”
雖不知沈守玉此話是要放過她,還是有什麽别的打算,可人在屋檐下,梁青青隻能照做。
她控制不住地發抖,腿軟到幾乎站不住,嘗試好幾次,才勉強穩住身形。
剛站好,沈守玉又道:“過去。”
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沈守玉所指的方向,梁青青一步一軟,費了好大的勁,終于在那架琴旁坐了下來。
沈守玉的聲音聽着比之前緩和了些:“你可知,孤方才所奏的曲子是什麽?”
“暮……暮江吟。”
“會嗎?”
“……會。”
“好。”
沈守玉轉身往外走,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囑咐:“孤未說停,便不要停。”
“……是。”
梁青青默默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咬咬牙,撫上琴弦。
琴音緩緩流淌,如絲如縷,輾轉纏綿,徹夜未歇。
……
而揚言要聽琴之人,早回到甯安坊,安睡一夜。
次日清晨,沈守玉入宮,随天子前往太廟祭拜祖先,而後,接下了代天子南巡的聖旨。
回府的路上,他拿着那份聖旨看了很久,而後默默收起,緊攥在手心。
明明知道,自己正處複立的緊要關頭,應該留在京中培養勢力,而不是這般遠離朝堂,給旁人可乘之機。
但在他的好父皇假惺惺地說要他南下巡查,體恤民情時,他還是順從地答應了下來。
原因無他,早在第一次給她那千兩銀票時,他就知道,她會在離開他後南下。
……揚州,金陵,越州。
不過區區三城,就算掘地百尺,他也要将她找出來。
找出來,鎖在他身邊,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再不給她分毫逃離的機會。
橫豎再如何對她好,她也不會感念他,亦不會對他留情,那不如随性些,依他的心意來,他想如何便如何。
畢竟第一次見面時,是她自己親口說,隻要救她,他做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
那便替他生個孩子,兒女都好,如此,往後無論發生什麽,即便她真的回到了她的世界,她的那部分骨血,也會永永遠遠留在此處。
留在他手中。
……更枉論,她走不了。
他不會給她這個機會,孩子也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她自己說過的,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
緊攥着聖旨的手青筋暴突,骨節泛白,幾近顫抖,沈守玉咬緊後牙,盡力維持着面上的平靜。
他也不知爲何,自己近來爲何會如此迫切地想要與她親近。
但無所謂,他不在乎。
……更何況,這世上有多少事是有正當緣由的呢?
不過都是各有私心罷了。
譬如她,當初聲聲泣血,說她是他的人,願意爲他付出一切,可轉頭便想天高海闊,自在逍遙……
這世上,哪裏有這樣好的事?
世事皆有代價,是早在他六歲時便明白的道理,如今,竟還要他親自言傳身教,傳度于她。
也是荒唐。
……
沈守玉想着,再次看向手中的聖旨,良久,神色逐漸平靜了下來。
此時,風承的聲音在外響起。
“……殿下,梁娘子昏死過去了。”
? ?今天再淺加一章,忙不行了這兩天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