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攪擾,沈守玉肉眼可見的健壯了些。
他依舊穿一身素袍,長發用墨色發帶束在身後,除此之外,再無半點配飾。
江吟進門時,他正在院中和那個之前隻出現過一面的宮人說話。
那宮人唯唯諾諾地點頭,餘光瞥見江吟,被吓了一跳。
沈守玉順着她的目光看見江吟,便揮揮手,讓她退下了。
他瞧着心情很好的模樣,主動與江吟攀談:“許久不見。”
江吟上前兩步,瞥了眼他身上單薄的穿着,問道:“天冷,公子不進去麽?”
沈守玉笑了笑,唇紅齒白,煞是好看:“在等你。”
“等我?”江吟晃了下神,“公子如何得知,我會來?”
“不知道你會來,便不能等了麽?”
“……”
江吟無話可說,于是問道:“過幾日便是除夕了,國君要到行宮去,公子也随行麽?”
沈守玉點頭:“嗯,每年都去。不去,如何獻舞給國君?”
“啊?”
看她忽地露出一副驚詫的神色,沈守玉反而笑了:“很意外麽?”
江吟答不上來,默默看着他,沒有說話。
而沈守玉追問道:“你不希望我去嗎?”
“我當然不……”
話說一半,江吟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隻希望你能平安。”
“隻有平安嗎?”沈守玉接着問,“若隻有平安,那爲何不允許我與長公主成婚?隻是因爲你見到的我沒有與長公主成婚麽?”
他話裏的允許二字引得江吟一陣多想,良久才搖頭:“我不知道,也不重要,總之你就是不能與她成婚。”
這話說完,她又忽地意識到什麽,驚訝道:“你信了?”
沈守玉一口否決:“沒有,我從不信什麽鬼神玄幻之事。”
“那你爲何要這樣問我?”
“因爲你的謊言很有意思,和别人不一樣。”
“……”
江吟想,也行吧。
本來是想和他聊聊他的心理問題,被這個話題一攪,江吟忘了個幹淨。
她回到小院,看着那幾間黑洞洞的屋子,竟有些懷念主線裏的沈守玉。
那時候的他永遠幹燥溫熱,精力十足,好似沒有任何弱點。
她不認同他做的某些事情,但她喜歡他身上無窮無盡的力量與洞察一切的敏銳。
有他在,她什麽都不用管,什麽都不用多想,可以将全部精力用在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上。
隻是……
一想到還有四年多的時間,江吟有些頭疼。
她垂頭喪氣地進屋,和衣睡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夢裏身在一片浮華之中,四下裏酒醉金迷,觥籌交錯,輕紗交覆的高台上,有人一襲雪衣執劍起舞,身姿矯健,翩若驚鴻,引得滿堂狎笑。
江吟茫然地往前走了幾步,仰頭望向那明亮燈火下的青年。
對方在出劍的間隙,也恰好對上了她的目光。
不過短短一瞬,那冷漠厭煩的神色便定格在了江吟眼中。
不待江吟反應,青年将手中的長劍抵上脖頸,重重一抹。
鋪天蓋地的血色中,江吟驚叫坐起,冷汗流了滿背。
……
這個夢令江吟坐卧難安,天一亮,江吟便再次跑去了沈守玉的住處。
隻是,到了院外,她才想到,自己沒有一個合适的借口來見沈守玉。
心中正打退堂鼓,卻見新月匆匆地從裏面沖出來,一臉慌張。
剛準備問問怎麽了,新月便也看見了她,急急喊道:“阿姐,快,幫我看一眼殿下,我要去請醫師!”
“請醫師?”
“殿下中毒失明了!”
“……啊?”
顧不得多想,江吟趕忙進去找沈守玉。
果不其然,他倚坐在窗台邊,衣服前襟上全是血,唇邊也是血,面色煞白,雙唇發灰,目光茫然地落在空中,沒有焦點。
一旁的桌子上放了碗白粥,上面也混了血。
聽見有人進來,他也沒動,語氣平靜:“在下目不能視,請醫師自便。”
江吟看着他的眼睛愣了會,才低聲道:“是我。”
這次,他的聲音有了些許波動:“……你怎麽來了?”
沒理會他的問題,江吟徑自問道:“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沈守玉緩緩閉上眼,語氣又恢複了之前的平靜:“許是吃錯了東西。”
“有人給你下毒嗎?是誰?”
“我不知道。”
默默擡手摸了把唇角的血,沈守玉道:“但行宮,我不必去了。”
“還管什麽行宮?”江吟上前兩步,心中焦急,“會死嗎?你感覺還好嗎?”
“不好,很痛,頭很痛,眼睛也痛……但還可以忍。”
“……”
江吟死死攥緊藏在袖下的手,卻還是沒忍住濕了眼眶。她胡亂用衣袖一抹,問他:“你想走嗎?離開這裏……我可以想辦法。”
沈守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閉着眼微微偏頭,似是有些詫異:“你哭了?”
“我沒有。”
“爲何要哭?我都沒有哭。”
說這話時,他唇間又湧出血來,顔色比方才暗了很多,直接澆濕了他的衣襟。
江吟吓了一跳,快走幾步上前,又手足無措地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不知該做什麽。
她問他:“要我怎麽幫你,你能好受些?”
沈守玉側頭吐掉口中的淤血,喉結重重滾動幾下,聲音裏多了幾分沙啞:“離我遠些,不要碰我,什麽都不要做……若我真有什麽事,罪責一定會擔在你身上。”
江吟使勁忍住聲音裏的哽咽,上前去握他的手:“若你真有什麽事,我也回不去了。擔不擔罪責又有什麽分别呢?”
沈守玉的手冰涼潮濕,滿是冷汗,江吟握住,他輕輕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也随她去了。
寂靜的室内,隻剩下了江吟極力忍耐的啜泣聲,良久,沈守玉才歎了口氣:“若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便太好了。”
江吟死死抓住他的手,生怕他下一瞬就死掉。她努力将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顫聲道:“我說的自然是真的……可你要活下去,你要活着,這一切才能是真的。”
“可生死這般缥缈無常之事,我又豈能掌控呢?”
“我……”
“能不能告訴我,若我今日能活下來……我還要等多久,才能回上京去?”
“……”
江吟能感受到,護在自己掌心的那隻手在顫抖。
很明顯的顫抖。
可她不敢說,她不敢賭。
因爲方才問他要不要設法出宮時,她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
猶豫良久,到底還是沒說出口。江吟透過窗戶看向已經進了院子的醫師,默默松開了沈守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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