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逑鎮定心神,面對劉倫低頭求情的模樣,剛想說話。
遠處又來了一隊人,同樣打着火把。
隻是和先前劉倫閑庭散步時的動作不同,這群人幾乎是一路小跑着過來的。
“劉大人,城東那邊出事了!”
“師爺命令你們城南值守宵禁的小隊一同前去增援!”
城東?
花逑心裏咯噔一下,一定是蓮華出事了!
現在已經入夜,送袁小琦進宮顯然倉促,保守起見,要麽就送往有專人看押的典獄司,要麽就送往司禮監。
而這兩個部門的地牢都在城東地界!
劉倫旋即跳上馬背,又沖着阿肆招呼了一聲。
“麻煩你們替我将老袁的屍首送到官府,我去一趟城東!”
阿肆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去,然後也從宵禁小隊的手裏牽來了兩匹馬。
“小先生,咱們去官府吧。”
花逑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反正老袁已經是個死人,你一個人去就好了,我也得去一趟司禮監。”
阿肆還想說什麽,但花逑的動作很快,直接接過其中一匹馬的缰繩,上馬後就直接奔着城東而去。
……
一路上,花逑見到了附近轄區值守宵禁的隊伍都一窩蜂的往城東的地界上趕。
馬蹄陣踏,直震的内城地磚哒哒哒的響。
全速前進之下,花逑隻花了兩刻鍾的功夫,便一路從城南趕到了城東。
但距離司禮監還不到一個街口的時候,忽然被一隊人馬攔下。
這些人花逑都識得,正是前夜帶走周奇的李家護衛隊。
而爲首之人,高坐馬背,在月光的映照下,本就陰險的笑容,看着更爲深不可測。
這條街都被占滿了,花逑無處可繞,幹脆直奔李執禮而去。
“你這混小子,見到我們世子,還不下馬行禮!”
李執禮身旁還跟着一個貼身随從,魁梧壯碩,勒馬的同時,将右手高高揚起,胳膊就像是一條粗壯的樹幹,直接攔住了花逑的去路。
花逑還是沒下馬,坐在馬背上與李執禮遠遠對視。
……
“最近京中出了一個說書才人,僅憑三寸不爛之舌,就讓京中的權貴結構變了天,威風無兩,連陳大将軍都對此稱贊有加。”
“先成了陳将軍的座上賓,然後說了兩通怪誕的小故事,又寫出了震驚朝野的邊軍賦,本公子一直想要親眼見識一下,那位曾經風餐露宿的小乞丐,是如何搖身一變,成爲了京中這般炙手可熱的大人物的。”
“今夜确實是難得的機會,你比本公子想的要年輕許多,有氣魄許多,但腦袋還是不夠機靈,本公子對你本該有怨恨,忌憚,但今夜所見,卻覺得有些憐憫你。”
李執禮輕輕拍了拍馬背,好讓胯下坐騎能離的花逑近一些。
“爹爹說,京中隻能存在兩種人。”
“一種是趨炎附勢,隻懂依附一棵參天大樹汲取養分,有機會便進入仕途,要是沒那等機遇,及時享樂也能高枕無憂,而另一種,則是本本分分的做一個市井小民,做做小買賣,聽聽高位之人掰掰手腕,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不以卵擊石,是蝼蟻,但不至于葬送小命。”
“小先生是個例外,兩種人都不是,非要走一條不歸路,偏要去蚍蜉撼樹,很愚蠢。”
兩人不是第一次見面,但今夜才算得上是第一次交鋒。
花逑撓了撓頭,看着遠處燈火通明的司禮監,一群頭戴官帽的年輕官員忙的不可開交。
而在不過百丈之遠的街口處,當朝太傅世襲罔替的世子正和一個說書的小乞丐在談論天地。
這畫面,又詭異又荒誕。
花逑看着眼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長籲了一口氣。
“你還是不夠了解我,無論我是哪種人,都不是你這種人可以定義的。”
“我和你挑明了說,你攔我去路也無妨,路在腳下,而我的腳下有什麽,你和你爹都清楚,是攔不住的……”
李執禮也不氣惱,隻是意味深長的笑道:“那小先生不妨試着從這條路走過去,看看我等能否攔住。”
花逑默默攥緊了拳頭,卻沒選擇第一時間動身。
袁小琦倘若沒死,現在司禮監和典獄司一定在聯手逼問。
隻要能問出一些粗枝細節都已然足夠,花逑完全有自信将罪名都引到太傅這尊老狐狸的身上。
陳元還未出征,論長公主一脈在京中的勢力,絕對不輸太子黨羽。
可眼下的問題是,李執禮既然知道袁小琦身上的秘密,太傅自然也知道。
在此處設下‘路障’,絕不是爲了口舌之争。
也許是拖延時間,好讓太傅從中斡旋,又或是現在的司禮監和典獄司都有太傅這邊的人,他們完全有機會讓袁小琦再也無法開口。
這場博弈一開始就不是小人物之争,而是高位之人的博弈。
那麽,秦懷瑾和陳元今晚在做什麽?
陳元背後的勢力又在做什麽?
花逑沒有讀心術,自然無法感知到李執禮此刻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身後的那棵大樹,是否還能保持先前的挺拔之勢。
但這條路不會再給花逑留有餘地。
知曉更多内情的袁志已經死了,劉倫的片面之詞也無法作爲依據,花逑隻能賭。
賭袁小琦身上的秘密,足夠讓太傅一家倒台!
那今夜不妨就試着蚍蜉撼樹,去以卵擊石,爲大周戰死邊境的士卒,讨要一份真相!
也爲秦懷瑾的掌權之路,掃平路障!
花逑深吸一口氣,用力握緊缰繩,驅使着座下之馬朝着前路走。
李執禮搖了搖頭,旋即朝着邊上之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隻是微微擡手。
一群家丁護衛突然井然有序的往前推進,以一道半扇形的陣型,将花逑牢牢圍住。
花逑默默的從袖口掏出匕首,臉色越發堅毅!
他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哪怕是赴死也要開出一條血路來。
當前排的李家護衛抽刀的刹那,花逑看到一道淩厲寒光從天而降,砰的一聲在眼前地磚上砸出一串火星子!
這是一柄長槍,槍頭擊碎了地磚,槍身震顫之時發出陣陣低吟!
花逑往後頭看去,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了一騎一人。
身形動作依舊保持着擲槍的姿勢,面無表情的看着眼前局勢。
管仲才?
花逑很意外,不自覺的吞咽了一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