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去寒雖然不懂,但也無消他去懂。
由他這等身份的人發布這個假‘谕旨’,自然會有人上鈎。
隻是這一晚已經接近天明,燕去寒的時間有限,在花逑寫完密信之後,立馬就帶着一隊人馬趕往峽關隘口的駐營。
而花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在給羅青山的密信中刻意提到,身邊隻留最信得過的親兵,然後把峽關放空,讓北蠻鐵騎乖乖送上門來。
困獸之鬥,總比跟北蠻鐵騎在一馬平川的戰場作戰好。
這一招是離間計加空城計的升級版,花逑還得準備好後手。
而這後手,正是骁騎衛……
……
天邊拂曉,遠在千裏之外的京城裏,花鳥鋪子一大早就打開了鋪門。
阿肆一夜未眠,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鑽入街邊小巷。
昨日他和暗巷裏的同僚打過招呼,今日要做一件大事。
暗線發展至今,在京中已有上千伏手。
這些人潛伏在京中的各個暗處,尋常時候隻當普通市井小民,隻有接到密令之後,才會統一行事。
而阿肆今日要做的事,便是将北蠻王庭安插在京城的各處釘子,一根根拔除。
他要趕在朝廷下達新的命令之前,讓錦衣衛徹底成爲女帝皇權身邊的依仗。
但這件事連季泉都沒有做到,阿肆又要如何辦到?
阿肆在季泉死後,已經徹底不顧後果,隻想将這一切始作俑者的怒火,盡數宣洩在這些北蠻鈎子的身上。
第一個目标,便是京城府衙。
府衙的水是最深的,光是先前暗線查出來的就有七八個人左右,上到府尹,下到一般官差,幾乎都有過被滲透的痕迹。
阿肆一不做二不休,聽話的全逮起來,不聽話的當場處決。
如此行事,很快就引起了兵部注意。
但消息傳到宮裏,蓮華又以皇權鎮壓,兵部還有管仲才坐鎮,沒人敢有異議。
隻是苦了司禮監和典獄司,抓來的人全交給了他們,要是沒問出什麽實質性的東西出來,受罪的還是他們。
……
東宮。
秦懷瑾看着自己從新宅摘中回來的花朵,葉色泛黃,花苞脫落,已經有了瀕死的迹象。
她還顧不上心疼,先派人去花池裏清理碎冰渣滓。
今日氣溫降低,北境的冷空氣也吹到了京城,早上東宮花池裏也浮着一層薄冰。
這邊還在忙碌,王公公撚着拂塵小碎步走了進來。
“老奴叩見長公主。”
秦懷瑾如今雖是儲君,但隻要秦皇還在世一日,各部官員對她的稱呼都不會改變。
“王公公,這不是才剛入秋麽,怎麽氣候一下變的這麽快……”
秦懷瑾看着那些凋零的花朵,心上也蒙着一層寒霜。
這可是留給花逑的浪漫禮物,全蔫兒了怎麽行?
王公公低眉順目瞅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不變,嗫嚅着唇瓣回道:“天好晚來秋,酷熱了好幾個月,入秋自然是降的厲害的,長公主不妨等到開春之時再種花,說不定那時長勢好一些……”
秦懷瑾嘟囔一聲,喃喃道:“那時又是新的一批花期,哪兒有曆經寒冬的豔花好看……”
王公公張了張嘴,有些苦惱道:“老奴不懂花期,還是長公主有見地。”
秦懷瑾收回視線,從蓮華手中接過一杯熱茶,吹着熱氣問道:“王公公今日不出宮?”
“這……老奴還得服侍陛下,不便出宮。”
“是不敢,還是不便?”
秦懷瑾看着他的雙眸,滿臉清冷的模樣,比花池浮起來的碎冰還要冷冽。
王公公将身形彎的更低,不去看她這道淩厲的視線,而是尖細着嗓音回道:“如今宮中大事小事都要經手内務府,确有不便之處……”
“你的确是太忙了。”
秦懷瑾籲出一口熱氣,将纖細白皙的手掌搭在花池欄杆上,一字一句道:“本宮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如今内權剛定,内務府忙于協調各部門,這是國之大事,馬虎不得。”
“偏偏父皇卧病在床,身邊沒人服侍也不行,實在太爲難王公公了。”
“不如這樣吧,從今日開始,内務府的事務都交由監察院過目,也好讓王公公閑下心來,安心照料陛下龍體,如何?”
聽聞此話,王公公默默撚着拂塵,擠出一張笑臉回道:“服侍陛下是老奴的本分,統轄内務府也是老奴的職責,老奴謝長公主體恤,隻是這差事倘若讓别人接手,陛下恐怕也是不放心的……”
“父皇那邊本宮自會解釋,王公公操勞半生,是該享享福了。”
秦懷瑾将手中的熱茶放下,從袖口掏出一本折子,沉聲道:“這是監察院查出關于京中府尹的罪狀,一共三項,牽扯到了内務府。”
“本宮記得,自今年開春後,内務府一共新來了七十八名小太監,可這些半大孩童鮮少在戶部錄冊,本宮今日剛看過戶部那邊的折子,整整少了二十多人呢……”
王公公撚着拂塵的手速加快,臉色雖然不變,鼻頭已經滲出了細汗。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平複心情回道:“那二十多人有些是安排在後宮做事,有些則是留給了前東宮太子,戶部沒有名錄是很正常的。”
秦懷瑾淡淡的嗯了一聲,不假思索的反駁道:“确實是正常的,但在宮裏的名冊上沒找到他們名字,進出宮的内務府秘密批文上卻有記錄。”
“本宮很好奇,他們出宮後去了哪裏?又在外面做了什麽事?”
“王公公方便說與本宮聽嗎?”
此話一出,王公公終于擡起了眼眸,看着眼前從小帶到大,隐隐開始展露帝王之姿的大周長公主,輕輕籲了口氣。
“老奴今日便會交出内務府的權限,以後内務府的差事也都不再過問……”
可秦懷瑾對他的回答卻不是很滿意。
“父皇當初将錦衣衛交于我手的時候,曾說過那麽一番話。”
“錦衣衛依附至高無上的皇權,能爲心腹,也能是心腹大患,遂革制根骨,隻限錦衣夜行。”
“這是帝王心術的制衡手段,當初老太傅也是借着這個由頭,暗中籌謀,可王公公不該如此的。”
“本宮畢竟是血脈相承的長公主,你斬我根腳,是要滅錦衣衛暗線的威風,還是想借機敲打一下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