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景曜還在家裏對着那座書山發愁,他爹徐達已經換上了一身威武的國公朝服,精神抖擻地進宮議事去了。
議事的地點在武英殿。
殿内,大明朝最頂尖的一批文臣武将,分列兩側,氣氛嚴肅。
主位上,龍椅中的朱元璋,正有些意興闌珊地聽着下面的人,爲“如何解決王保保”這個問題,吵得面紅耳赤。
“陛下,臣以爲,當立刻發兵,由臣率領三萬鐵騎,直搗和林,必能将那王保保斬于馬下!”說話的是都督府的一位侯爵,嗓門洪亮,唾沫橫飛。
“不可!”兵部尚書立刻站出來反對,“漠北苦寒,我軍後勤補給線過長,一旦被斷,三萬将士恐有覆沒之危!依臣之見,當穩紮穩打,步步爲營。”
“步步爲營?等你那糧草運到,王保保早就跑到西天去了!将在外,兵貴神速!”
“你這是匹夫之勇!打仗隻知道沖,不動腦子!”
“你說誰不動腦子!”
朱元璋聽着下面的争吵,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又是這樣。
每次議到軍國大事,這幫将軍就隻會喊打喊殺。
不是說他們不忠心,不勇猛,而是他們的眼界,似乎也就止步于此了。
打了這麽多年仗,朱元璋比誰都清楚,戰争,從來不隻是戰場上的勝負。
打赢了,要死多少人?
國庫要花多少錢?
打下來,又要派多少人去守?
他現在是皇帝,想問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隻想着攻城略地。
他的目光,掃過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方的徐達。
奇怪。
今天這徐達,怎麽跟個悶葫蘆似的,一言不發?
這可不像他平時的風格。
“徐達。”朱元璋開口了,殿内瞬間安靜下來,“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在家裏待得久了,骨頭都懶了,不想去北邊遛馬了?”
徐達聞言,從隊列中站了出來,躬身行禮。
他擡起頭,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沉聲說道:“陛下,臣以爲,諸位将軍所言,雖皆是忠勇之言,卻……非上策。”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嘩然。
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幾個将軍,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徐達。
你徐達,大明第一戰将,竟然說打仗不是上策?
朱元璋也來了興趣,他身體微微前傾:“哦?那你倒是說說,什麽才是上策?”
徐達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了昨天晚上,兒子在書房輿圖前,侃侃而談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将那些已經在他腦子裏過了一整夜的話,緩緩地說了出來。
“陛下,王保保用兵如神,其麾下騎兵來去如風。
我軍步卒居多,強攻漠北,本就失了地利。
即便能勝,代價也必然慘重。
大明初立,百廢待興,國庫亦不充裕,将士們的性命,更是寶貴。
所以臣以爲,對王保保,硬打,不如智取。”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完全不像一個武夫的口吻。
殿内的将軍們都愣住了,就連中書省的幾位文臣,都對徐達刮目相看。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智取?”他追問道,“如何智取?”
徐達定了定神,抛出了第一個重磅炸彈。
“攻心爲上,或可……招降。”
整個武英殿,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徐達這石破天驚的想法給震住了。
招降王保保?
那個讓大明屢次吃虧的“天下奇男子”?這怎麽可能!
朱元璋沒有說話。
他隻是盯着徐達,眼神深處,掀起了滔天巨浪。
招降!
這兩個字,确實是他近來常常思考,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念頭!
他知道這個想法太大膽,會遭到所有武将的反對,所以他一直藏在心裏,等待時機。
可現在,這個想法,竟然從他最信任、也自認爲最了解的兄弟——徐達的嘴裏,說了出來。
這……這不可能!
徐達這個木頭腦袋裏,除了練兵和打仗,裝不下别的東西。
這番話,絕對不是他自己能想出來的!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内的其他人。
李善長?汪廣洋?還是哪個自己沒注意到的謀士?
不對,都不對。
這種事關國本的驚天之策,無論是誰想出來的,都不可能假借徐達之口。
唯一的可能,就是徐達背後,真的有高人指點!
想到這裏,朱元璋心中警惕大起。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這個想法,有點意思。”他擺了擺手,“此事體大,需從長計議。今天就議到這裏吧,都退下。”
“臣等告退!”
衆人躬身行禮,陸續退出了武英殿。
徐達也跟在人群裏,剛想溜之大吉。
“徐達留下。”龍椅上,傳來了朱元璋的聲音。
徐達的腳步一僵,心裏暗道一聲“壞了”。
他硬着頭皮,轉過身,看着空蕩蕩的大殿裏,隻剩下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元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步地走下台階。
他沒有說話,隻是繞着徐達,慢悠悠地走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徐達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站得筆直,一動也不敢動。
突然,朱元璋毫無征兆地擡起了腿。
“砰!”
一隻穿着雲龍靴的腳,結結實實踹在了徐達那穿着朝服的屁股上。
力道不算太大,但侮辱性極強。
徐達被踹得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了朱元璋那帶着幾分笑罵的聲音。
“好你個徐天德!長本事了啊!跟咱還耍上心眼了?這麽大的事,你藏着掖着,想幹什麽?”
挨了這一腳,徐達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瞬間就落回了肚子裏。
他不僅不惱,反而長舒了一口氣。
他明白了。
這一腳,不是皇帝踹臣子。
而是當年那個濠州城的窮小子朱重八,在踹他那個一起長大的兄弟徐達。
這一腳的意思是:“我知道這事有鬼,但我不生氣,我也不懷疑你,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如果陛下真的起了疑心,他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
他會用最溫和的語氣,說最冰冷的話,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掉進他挖好的坑裏。
隻有在這種絕對私密,又絕對信任的情況下,他才會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态度。
想通了這一層,徐達揉了揉屁股,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委屈的笑容。
他連稱呼都變了。
“哥,你這又是幹啥。俺哪敢跟您耍心眼啊。”
“還說沒有?”朱元璋吹胡子瞪眼,“招降?這麽刁鑽的法子,是你這木頭腦袋能想出來的?你要是有這腦子,當年就不會把咱的鍋給燒穿了!說!是誰在你背後給你支的招?是李善長?還是劉伯溫那老小子給你寫的信?”
徐達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哥,都不是。”
“那是誰?”
徐達猶豫了一下,想起兒子那張蒼白的小臉,和他那句“讀書有用”的結論。
他一咬牙,決定實話實說。
“是俺家老四。”
朱元璋正準備再踹一腳,聽完這話,擡起的腿,就那麽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活見鬼的表情問道:
“誰?”
“俺家老四,景曜。”
“……”
朱元璋愣住了,他努力在腦海裏搜索着這個名字,最後,浮現出一個整天捧着藥碗的少年形象。
他指了指徐達,又指了指自己,好半晌才确認道:
“你是在說……你家那個藥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