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掃落葉,金陵城裏剛辦完喜事的紅綢子還沒褪色呢,一道聖旨就砸進了韓國公府。
這消息傳到魏國公府的時候,徐達正就在後院擦他的那杆鐵槍。
眼看徐景曜年紀也不小了,之前不讓他練武,是身子太弱吃不住。
現在身子已然好了起來,自然也是要學學的。
要不大明開國第一武将的家裏,出了個不會武的崽兒,那也太贻笑大方了。
“一千八百石啊……”
徐達把擦槍布往桌上一扔,将槍放于一旁。
“老四,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韓國公一年的俸祿才四千石,這一刀下去,那是直接砍了快一半!這是割肉啊!”
徐景曜坐在一旁,剝着橘子,一臉的淡定:“爹,您慌什麽?砍的是俸祿,又不是腦袋。隻要爵位還在,腦袋還在,少吃點肉怎麽了?正好讓韓國公那一家子減減肥。”
“你懂個屁!”
徐達瞪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
“這哪裏是錢的事兒?這是是陛下的态度!”
“今兒個早朝,汪廣洋和陳甯這兩個家夥,那是跟商量好了一樣,一唱一和地參李善長。
理由就兩條:第一,陛下前陣子龍體違和,偶感風寒,李善長作爲老臣,居然一次都沒進宮問候。
第二,李祺那小子剛當上驸馬都尉,尾巴翹上天了,居然敢連着六天不去朝見!”
“這兩條罪名,往小了說是失禮,往大了說,那就是大不敬!是恃寵而驕!”
徐達歎了口氣。
“李善長這個人,我跟他共事幾十年了,太了解了。看着是個彌勒佛,見誰都笑呵呵的,實際上……”
徐達指了指心口窩。
“……這裏頭,那是針尖大的地兒都容不下。”
“也就是我是個武官,跟他不是一條道上的。你看看以前那幾個文官,李飲冰、楊希聖,這倆人多老實?就因爲在政務上稍微反駁了他兩句,李善長轉頭就上書陛下,硬是把這倆人給黜免了,連個翻身的機會都沒給。”
“還有剛走的劉伯溫。”
徐達搖搖頭。
“當年爲了大明律法的制定,劉伯溫跟李善長那是吵得不可開交。李善長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把劉伯溫罵了個狗血淋頭,一點面子都不給。他這人,那是典型的外寬内忌,嫉妒心極強。”
“現在好了,他剛當上皇親國戚,尾巴剛翹起來,就被汪廣洋他們狠狠踩了一腳。陛下還真就順坡下驢,削了他的俸祿。”
“老四啊,爹是覺得,這隻是個開始。陛下這是要對咱們這些開國老臣動手了啊……”
徐達是真的有點虛。
畢竟兔死狐悲,李善長那是文官之首,要是他都倒了,徐達這個武官之首能睡得安穩?
徐景曜把剝好的橘子遞給老爹,笑了笑。
“爹,您把心放肚子裏。”
“這刀子,現在還落不到李善長的脖子上。”
“爲何?”徐達接過橘子,一愣。
“您想啊。”徐景曜慢條斯理地分析道。
“陛下要是真想動他,就不會隻削俸祿了。直接查查他以前有沒有貪污,有沒有結黨,哪怕是把當年他排擠劉伯溫的舊賬翻出來,都能把他送進诏獄。”
“可陛下沒這麽幹。”
“陛下用的理由是不敬,罰的是錢。這就像是家裏的長輩,看見孩子最近有點飄了,不聽話了,拿闆子打兩下手心,扣點零花錢,讓他長長記性。”
“這是敲打,不是殺頭。”
徐景曜心裏清楚。
曆史上的李善長,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老朱現在确實看他不順眼,覺得這老頭退休了還不安分,手伸得太長。
再加上李祺尚了公主,李家權勢太盛,必須得壓一壓。
但是,要說殺他?
現在還不是時候。
隻要馬皇後還在,隻要那個胡惟庸還沒真的造反,老朱就不會動李善長。
在老朱的心裏,李善長就像是當年的蕭何,那是大管家,是有大功勞的。
除非到了萬不得已,或者是被逼到了牆角,老朱是下不去那個狠手的。
真正讓老朱下決心殺李善長的,是十幾年後的洪武二十三年。
那是馬皇後死了,沒人勸得住那個陷入瘋狂的老皇帝了。
再加上那時候錦衣衛們爲了自保,爲了證明錦衣衛的價值,硬是把李善長跟胡惟庸的謀反案扯在了一起,還弄出了什麽星變的說法,逼得老朱不得不殺人祭天。
不過這也怪不得錦衣衛,前面剛有毛骧搞出胡惟庸案,自己轉手就被老朱推出去一起殺了,用來平息衆怒。
後面上任的蔣瓛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錦衣衛存在的道理。
那就是跟勳貴,隻能活一個。
所以後面才搞出來牽連十三侯,二伯,連坐族誅達一萬五千人的藍玉案。
說起來朱棣還真得感謝這蔣瓛,要不是他一案将大明的将軍殺得差不多了,僅存的武官們也不會不約而同的給他的靖難放水。
那是後話了。
現在的李善長,雖然丢了面子,少了銀子,但命還是硬得很。
“再說了。”
“爹,您沒發現嗎?”
“這次跳出來咬李善長的,是汪廣洋和陳甯。”
“這兩個人,現在可是跟在誰屁股後面轉的?”
徐達想了想:“胡惟庸?”
“對啊!”徐景曜一拍手。
“這就是胡惟庸的高明之處,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劉伯溫死了,浙東派廢了。現在能壓胡惟庸一頭的,就剩這個退休的老丞相李善長了。”
“胡惟庸這是在清場呢。他想把頭上的大山都搬走,自己當那唯一的山峰。”
“他借着陛下對李家恃寵而驕的不滿,讓手下的狗去咬李善長。”
“陛下呢,也樂得借力打力,敲打一下李家。”
“所以,這是一場君臣之間的默契局。”
“李善長雖然肉疼,但傷不到筋骨。真正危險的。”
徐景曜指了指丞相府的方向。
“是那個以爲自己赢了的胡惟庸。”
“他也不想想,等大山都搬空了,那雷劈下來的時候,誰個子高,誰先死。”
徐達聽完這番話,把嘴裏的橘子咽下去,舒了口氣。
“你小子,這腦瓜子是咋長的?”
“行,隻要不是要殺人,那就随他們鬥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