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汶發現,撿個“麻煩”回來,遠不止是分出一半食物那麽簡單。
巴差像一株極度依賴陽光的柔弱植物,而他,就是那株植物唯一能找到的光源。這小家夥似乎徹底把他當成了全世界,眼神時時刻刻追着他,隻要他離開視線範圍超過片刻,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就會迅速蒙上水汽,仿佛随時能下一場小雨。
他汶煩躁,卻又無可奈何。他嘗試過兇巴巴地警告他不準哭,但效果僅限于他吼出口的那一瞬間。等他轉身去做事,背後那道可憐兮兮的視線幾乎能在他背上燒出兩個洞。
“啧。”他汶第十次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鳥窩似的頭發,看着正小口小口啃着他好不容易弄來的、稍微軟和一些的面包邊的巴差。小家夥吃得很認真,但眼神卻一直偷偷瞄着他,好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看什麽看!吃你的!”他汶惡聲惡氣。
巴差吓得縮了縮脖子,趕緊低下頭,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像隻被吓到的小倉鼠。
他汶心裏更煩了。他不是故意要這麽兇,隻是……隻是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種柔軟的、全然的依賴。這比跟巷子尾那條總跟他搶地盤的野狗打一架還要難搞。
食物是最大的問題。他汶把自己當成了唯一的獵食者,而巴差是需要被他投喂的幼崽。每次找到吃的,他總是先把看起來最好、最容易下咽的部分塞給巴差,自己則面無表情地啃那些硬得像石頭、或者味道古怪的邊角料。
有一次,他找到半個還算新鮮的水果,小心翼翼地掰開,把大的、果肉飽滿的那一半遞給巴差。巴差接過,卻沒有立刻吃,而是看看自己手裏的一半,又看看他汶手裏那小的、甚至帶着些磕碰傷痕的一半,眨了眨大眼睛,突然把自己手裏的遞到他汶嘴邊。
“哥哥,吃。”小家夥的聲音軟糯,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
他汶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散發着清甜香氣的果肉,又看看巴差那雙清澈見底、寫滿了“我們一起吃”的眼睛,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說不出的酸脹。
“不吃。”他硬邦邦地别開臉,“你吃你的。”
“哥哥不吃,巴差也不吃。”小家夥難得地固執起來,舉着果肉的手沒有收回,眼神倔強地看着他。
他汶瞪他,試圖用眼神讓他屈服。但巴差雖然怕他兇,在這種事情上卻意外地堅持。兩人僵持了片刻,最終,他汶敗下陣來。他極其勉強地、就着巴差的手,飛快地咬了一小口果肉。
甜滋滋的汁水在嘴裏爆開,是他很少品嘗到的美味。
看到他吃了,巴差立刻眉開眼笑,這才心滿意足地開始吃自己那一半,一邊吃還一邊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汶,仿佛分享食物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
他汶嚼着嘴裏那口甜膩的果肉,感覺味道怪怪的,不是水果的味道,而是另一種……讓他喉嚨發緊,心裏發慌的味道。他粗魯地咽下去,哼了一聲:“……多事。”
但從那以後,巴差總是堅持要和他分享食物。他汶依舊會把好的部分留給他,但不再完全拒絕巴差的“投喂”。這種笨拙的分享,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儀式。
除了食物,他汶開始意識到巴差的“所有權”問題。
巴差太顯眼了。即使穿着他找來的、同樣破舊但相對幹淨的衣服,那張白皙精緻的小臉,那雙清澈懵懂的眼睛,也讓他像掉進灰堆裏的珍珠,格格不入。偶爾有鄰居好奇地多看巴差幾眼,或者有其他流浪兒在附近探頭探腦,他汶都會立刻像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渾身繃緊,眼神兇狠地瞪回去,直到對方讪讪地移開視線。
他覺得這樣不行。得立規矩。
一天晚上,兩人分吃完一小份簡單的食物後,他汶盤腿坐在巴差對面,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喂,聽着。”他開口,聲音帶着十歲男孩強行裝出的老成。
巴差立刻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像聽課的小學生,認真地看着他。
“第一,”他汶伸出一根手指,“不準跟陌生人說話。任何人跟你搭話,都不準理,聽到沒有?”
巴差用力點頭:“嗯!”
“第二,不準一個人跑遠,不準離開這個窩棚超過……超過我喊你能聽到的距離。”
“嗯!”
“第三,”他汶盯着巴差的眼睛,語氣加重,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強烈的占有欲,“你是我的。是我撿到的。所以,你得聽我的,隻能跟着我。明白嗎?”
“你的?”巴差歪了歪頭,對這個詞的含義似乎還有些懵懂。
“對!我的!”他汶有些急躁地強調,“就像……就像我的罐子,我的袋子一樣!是我的東西!别人不能碰,不能搶!”
這個比喻粗俗而直接,但對于六歲的巴差來說,卻奇異地好理解。他明白了,自己是屬于哥哥的。這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全感,仿佛找到了在這個陌生世界裏的錨點。
他再次重重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了一個安心的笑容:“明白了!巴差是哥哥的!”
他汶看着他純然信任、甚至帶着點開心的笑容,心裏那點因爲用了不恰當比喻而産生的别扭感消散了。他滿意地“嗯”了一聲,覺得這小麻煩精總算上了點道。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這近乎本能的、強烈的占有欲,早已超出了對一個“所有物”的範疇。十歲的他,隻是單純地想把這份意外得來的、柔軟的溫暖,牢牢地鎖在自己身邊。
立完規矩,他汶的視線落在巴差那頭柔軟的黑發上。因爲幾天沒好好梳理,有些亂糟糟地翹着。他皺了皺眉。
“過來。”他命令道。
巴差乖乖地挪到他面前。
他汶拿起那個破罐子,倒出一點幹淨的雨水沾濕手心,然後笨拙地、用手指去梳理巴差的頭發。他的動作毫無技巧可言,甚至有些粗手粗腳,偶爾會扯痛巴差。但巴差隻是微微縮一下脖子,并沒有躲開,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哥哥在幫他梳頭呢。
梳理完頭發,他汶又用剩下的水,打濕了那塊相對幹淨的破布,開始給巴差擦臉。他從沒做過這種事,動作僵硬,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仔細地擦過巴差的額頭、臉頰、鼻子,最後是那雙總是水汪汪的眼睛周圍。
當臉上的污漬被擦去,露出巴差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和精緻的五官時,他汶的動作停住了。
晨光(或者夕陽?在這個昏暗的窩棚裏,時間感變得模糊)透過縫隙,恰好落在巴差臉上。洗幹淨的小臉仿佛在發光,長長的睫毛上還挂着細小的水珠,琥珀色的眼睛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純淨得不可思議。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他汶擺布,乖巧得不像話。
他汶看着這樣的巴差,心裏突然冒出一個他從沒接觸過的詞——洋娃娃。他在垃圾堆裏撿到的破爛畫片上,見過那種擺在櫥窗裏、漂亮得不像真人的洋娃娃。
現在的巴差,就像那個洋娃娃。是他撿到的,隻屬于他一個人的、會呼吸的、活的洋娃娃。
一種混合着得意、滿足和更加洶湧的保護欲的情緒,在他幼小卻早已滄桑的心裏瘋狂滋生。他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蹭了蹭巴差光滑的臉頰,語氣硬邦邦,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以後,每天都得這麽幹淨。髒了,我就給你擦。”
巴差感受着他指尖的溫度和力道,非但不覺得疼,反而覺得安心。他仰着小臉,對他汶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甜甜的笑容:“好!”
這個笑容,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汶心底激起了更大的漣漪。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轉過頭,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紅色。
“睡覺!”他再次用命令掩蓋悸動,率先躺到了硬紙闆上。
巴差立刻像個小尾巴一樣,熟練地蹭過來,鑽進他懷裏,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緊緊挨着他。
他汶身體依舊會瞬間僵硬,但不再推開。他感受着懷裏溫暖、柔軟、還帶着剛擦洗過的清爽氣息的小身體,聽着他逐漸均勻的呼吸,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爲“擁有”的充實感,填滿了他一直空蕩蕩的胸腔。
窩棚外,貧民窟的夜晚依舊充斥着危險和混亂。但在這個小小的、破爛的方寸之地,十歲的他汶,用他笨拙、強硬又純粹的方式,爲自己圈養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漂亮的童養夫。未來的路布滿荊棘,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便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