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凝神回想,猛地擡頭:“小姐這一提,屬下想起來了!約莫三四天前,确實有個生面孔的貨郎,在府後巷逗留了許久,借口歇腳,卻總往府牆張望。當時未覺有異,現在想來,其身形步伐,不似尋常小販。而昨日傍晚,屬下奉命巡查時,似乎瞥見溫兆常帶在身邊的一個小厮,在隔街的酒樓二樓窗口晃過一下,很快就不見了。”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開始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南疆劇毒、價值不菲、專業殺手、事前踩點、溫兆小厮的異常出現……
所有這些,都隐隐指向那個權勢滔天、且與裴府已有宿怨的目标,二皇子宇文琝!
雖然沒有鐵證,但動機、能力、間接的人證物證,都已足夠形成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在場的都是心腹,心中都已了然。
裴若舒眼中寒光凜冽:“看來,有人是鐵了心要置我于死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漸亮的天色,“既然對方已不顧體面,動用此等卑劣手段,那我們也不必再心存僥幸了。”
她轉身,語氣斬釘截鐵:“馮大,将今夜之事,以及我們掌握的線索,原原本本禀告父親。沈毅,加強府中戒備,等級提到最高,凡有可疑,先拿下再說!玄影侍衛,煩請轉告王爺,黑手已現形,雖無實證,但矛盾已無法調和。若舒感念王爺庇護之恩,此後,裴家與王爺,當同進同退!”
“是!”三人齊聲應道,神色肅然。
他們都明白,小姐這番話,意味着裴家将正式與二皇子一黨站在對立面,再無轉圜餘地。
消息很快傳到裴承安耳中。
他聽聞女兒昨夜竟遭遇如此兇險,又驚又怒,待看到那些指向二皇子的線索時,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最後一絲對天家威嚴的敬畏,在女兒險些喪命的恐懼面前,徹底化爲烏有。
他立刻修書一封,密送至戶部尚書的嶽丈沈老大人處,陳明利害。
然而,就在裴府緊鑼密鼓追查黑手之際,靜心庵地牢深處,葉清菡正經曆着冰火兩重天。
她通過那個已被她徹底用殘存首飾收買的啞尼,模糊得知了“裴府夜有異動”、“有賊人潛入失敗”的消息!雖細節不清,但“失敗”二字,如同毒針紮進她心裏!裴若舒沒死?!那個賤人竟然又躲過去了?!狂怒和失望瞬間淹沒了她!
她要想辦法把“裴若舒與江湖匪類有染,故遭仇殺”的謠言散播出去!
對!就這樣!把她塑成一個不幹不淨、招惹禍端的妖女!
葉清菡眼中閃爍着癫狂的光芒,開始搜腸刮肚地編造細節,試圖通過啞尼将這把更髒的污水潑出去。這已是她困獸猶鬥的最後瘋狂。
裴府内,天色大亮,沈蘭芝聽聞昨夜驚魂,匆匆趕到聽雨軒,見女兒安然無恙,一把抱住,淚如雨下:“我的兒!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麽活啊!”
她渾身顫抖,緊緊摟着裴若舒,仿佛一松手就會失去。
後怕過後,她擡起淚眼,拉着女兒的手,聲音帶着哀求:“舒兒,這京城太可怕了!要不要不娘去求你外祖父,我們回江南老家避避風頭吧?娘不要什麽富貴,隻要你平平安安啊!”
沈蘭芝懊惱自己的懦弱,一次次的帶給女兒麻煩,一次次的将自己和女兒置身于危險之中,即便……她……
但這瞬間的退縮,是慈母護犢的本能,也是對滔天權勢的恐懼。
裴若舒心中酸澀,反手緊緊抱住母親,聲音卻異常堅定:“母親,我們如今已無路可退。縱使我們想躲,那些人會放過我們嗎?離了京,失了父親官位和王府庇護,我們才是真正的俎上魚肉。唯有留在這是非之地,借力打力,奮起反擊,才有生路!”
她替母親拭去眼淚,目光灼灼,“母親,相信女兒,我們一定能闖過去。從今往後,女兒不僅要自保,更要保護您和父親,保護這個家!”
沈蘭芝看着女兒堅毅的眼神,感受着她話語中的力量,心中的恐慌漸漸被一種悲壯的決心取代。
她重重點頭,哽咽道:“好!娘聽你的!娘不怕!娘和你一起扛!”母女二人相擁,在晨曦中汲取着彼此的力量。
同日早朝,氣氛詭異。
二皇子宇文琝面色如常,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然而,當都察院一位素以剛直聞名的禦史,出列參劾“有勳貴子弟縱容家奴,于鬧市欺壓良民,且有暗中結交江湖亡命之徒之嫌”時,雖未點名,但含沙射影,直指溫兆及其背後的二皇子。
更令人意外的是,平津王晏寒征竟在此時出列,聲音冷冽地補充道:“陛下,京城乃首善之地,治安重中之重。若真有勳戚與亡命之徒勾結,行不法之事,危及朝廷重臣家眷安危,則國法難容,必當嚴懲不貸!”他雖未明言,但“危及朝廷重臣家眷安危”
一句,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結合近日裴府的“意外”傳聞,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晏寒征出手了!宇文琝心下一驚,他動手要比自己預想的快了很多。
二皇子宇文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看向晏寒征的目光充滿了殺意。
晏寒征卻恍若未見,神情淡漠。
龍椅上的皇帝,目光深邃地在二皇子與晏寒征之間掃過,最終淡淡開口:“着京兆尹府嚴查此事,不得姑息。”并未深究,但态度已顯。
朝堂之上,雖未撕破最後的臉皮,但晏寒征與裴家聯手對抗二皇子的格局,已徹底公開化、白熱化!
一場不見硝煙,卻更爲慘烈的鬥争,就此拉開序幕。
退朝後,裴承安與晏寒征在宮門外相遇,兩人目光交彙,雖未交談,卻已達成無聲的默契。
而裴府聽雨軒内,裴若舒收到玄影送來的朝堂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矛盾公開了麽?正好。
她也無需再僞裝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