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晚堂後院的老槐樹下,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篩下斑駁的光點。林晚盤膝坐在青石闆上,面前鋪着一張半舊的黃布,布上用朱砂畫着複雜的九宮星圖。星圖中央,正是那張從綠蘿根部取出的聚煞符——符紙已經徹底褪色,銀粉符文模糊不清,但紙張本身仍散發着陰冷的腥氣。
她閉目調息片刻,待丹田真氣恢複至三成,才緩緩睜開眼。
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張新制的追蹤符,符紙用的是陳年黃表紙,朱砂裏摻了她自己的指尖血,在陽光下呈現暗紅色。右手食指輕點眉心,引出一縷本命真氣,注入符紙。
“嗡——”
符紙無風自動,邊緣泛起微弱的金光。
林晚将它懸在聚煞符上方三寸。兩張符紙之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氣”的流動——不是風,而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聚煞符上升起絲絲縷縷的黑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緩緩暈開;追蹤符則散發出淡金色的光暈,主動迎向那些黑氣,将它們“吞”入符紙内部。
吞噬的過程很慢。每吸收一縷黑氣,追蹤符的顔色就暗沉一分,金光也随之減弱。這是以符爲媒,強行解析煞氣中殘留的“信息”——布陣者的氣息、布陣時的心境、甚至陣法所在的環境特征,都會在煞氣中留下極細微的印記。
半炷香後,追蹤符徹底變成灰黑色,軟軟飄落在黃布上。
林晚取過一隻青瓷碗,倒入半碗無根水——這是清晨收集的雨水,未曾落地,最是純淨。她将變色的追蹤符放入碗中,符紙遇水即化,将整碗水染成渾濁的灰黑色。
關鍵來了。
她咬破舌尖,含住一口精血,噴入碗中。
“嗤啦!”
血水相觸的瞬間,碗中液體劇烈沸騰,冒出大團白氣。灰黑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透明——不是清澈,而是像隔着毛玻璃看東西,朦胧中隐約有影像浮動。
林晚雙手結“顯形印”,掌心虛按碗口,将所剩不多的真氣源源不斷注入。
碗中水面開始旋轉。
起初很慢,像有人用筷子輕輕攪動。漸漸加速,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影像逐漸清晰——
先是一片模糊的荒草,草葉枯黃,在風中無力搖曳。
鏡頭拉遠,出現鏽蝕的鐵絲網,網外歪斜地立着“禁止入内”的木牌。
再遠,是一排低矮的建築輪廓:鐵皮屋頂大半坍塌,牆體斑駁,窗戶用木闆釘死。其中一座倉庫特别顯眼——它比其他建築大上一倍,門是厚重的鐵皮門,門上用紅漆刷着早已褪色的編号:丙-17。
影像在這裏定格了三息。
就在即将消散的刹那,林晚看見倉庫側面牆上,有個用白灰畫的标記:一個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内部畫着扭曲的眼睛圖案。
玄陰教的标識。
“啪!”
青瓷碗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細縫,碗中影像瞬間潰散,渾濁的水順着裂縫流到黃布上,浸出一片深色水漬。
追蹤術完成了,代價是碗毀符消,以及她體内剛剛恢複的三成真氣又耗去大半。
林晚撐着石闆站起身,額角滲出細密的虛汗。她摸出手機,撥通陸衍的号碼時,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城西老工業區,丙字倉庫區,編号17。”她的聲音有些發飄,“玄陰教的據點,應該就是那裏。”
電話那頭傳來陸衍敲擊鍵盤的聲音——他在調地圖。“那片區域廢棄快十年了,以前是國有紡織廠的倉庫。地圖顯示丙-17是最大的原料倉庫,占地面積八百平,帶地下室。”頓了頓,“你怎麽确定是那裏?”
“我看見了他們的标記。”林晚走到井邊,打起半桶涼水澆在臉上,強迫自己清醒,“倒三角,裏面有隻眼睛。還有……我感應到了文物的‘氣’。”
不是煞氣,而是另一種更古老、更沉靜的氣息。像深埋地底的玉石,曆經千年仍保留着最初的溫潤。這種氣息她在蘇家老夫人的滿月佩上感受過,在自己這枚殘月佩上更熟悉——這是唐代法器的特有氣場。
“十有八九,當年失竊的那批文物,就藏在那裏。”陸衍的聲音嚴肅起來,“我馬上安排人手偵查外圍。但今晚……可能來不及申請搜查令。”
“不需要搜查令。”林晚擦幹臉,看着鏡中自己蒼白的面容,“那是廢棄廠區,我們‘偶然’發現可疑人員出入,出于公民責任進去查看——完全合法。”
陸衍沉默了幾秒:“你身體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撐。”林晚從櫃子裏取出一套黑色運動服——這是她偶爾夜跑時穿的,沒想到會用在這樣的場合,“玄陰教吃了這麽大虧,不會善罷甘休。在他們下次出手前,我們必須先找到老巢。”
電話挂斷時,窗外日頭已經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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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将近,雲城西郊。
廢棄工業區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骸骨。鏽蝕的塔吊骨架刺向夜空,殘破的廠房窗戶如同空洞的眼眶,夜風吹過斷裂的管道時,發出嗚咽般的哨音。唯一的光源是幾盞苟延殘喘的路燈,燈泡多半已碎,剩下的也忽明忽滅,在滿地碎石和荒草上投下晃動的、病态的光暈。
陸衍的車停在兩公裏外的廢棄加油站。兩人換上夜行裝備——黑色運動服,深色運動鞋,臉上抹了防止反光的暗色油彩。林晚額外背了個帆布包,裏面是桃木劍的殘柄、新制的符箓、以及幾樣應急的法器。
“偵查組回報,”陸衍壓低聲音,遞給她一個微型耳麥,“兩小時前有車輛進入廠區,車牌套牌,車型是黑色面包車,下來四個人,進了丙-17就沒再出來。紅外探測顯示倉庫内有至少六個熱源,分布在不同樓層。”
林晚将耳麥塞入耳中,調整了一下呼吸:“有暗哨嗎?”
“兩個。一個在倉庫東側五十米的冷卻塔上,一個在西邊的原料堆場。”陸衍從腰間槍套裏取出配槍,檢查彈夾,“我們繞北面進去,那邊監控最少。”
兩人像兩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潛入廠區。
腳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必須極度小心。空氣中彌漫着鐵鏽、機油和某種化學試劑變質的酸腐味,混着荒草腐爛的土腥氣,吸入鼻腔時帶着刺痛感。林晚開啓靈視,看見無數灰黑色的怨氣絲線從地面滲出——這裏死過人,不止一個。不是謀殺,是當年工廠事故的亡魂,二十多年仍未散盡。
這些怨氣被刻意引導過。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碎石縫隙裏,有極細微的黑色粉末,和清晚堂窗縫裏發現的引煞粉同源,但濃度更高,摻了骨灰的比例也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