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室的門被徹底推開的瞬間,時間像被拉長的琥珀,每一幀都凝固得清晰可見。
門外站着七個人。爲首的正是剛才在倉庫門口發号施令的刀疤臉,他左手握着一根漆黑木棍——不是桃木,是陰沉木,木身刻滿逆紋符咒,頂端鑲嵌着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骨珠,珠子在昏暗光線下泛着慘白的光澤。他身後六人呈扇形散開,每個人都戴着黑色面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非人的幽綠,像狼群盯上獵物。
空氣死寂了三秒。
刀疤臉的目光掃過經室内——書架整齊,鐵皮箱緊閉,似乎一切如常。但他的鼻子微微抽動,像嗅到了什麽。
“有生人的味道。”他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陸衍動了。
不是沖向門口,而是側身翻滾到最近的書架後。動作快得帶起風聲,書架頂端的竹簡被震得嘩啦作響。與此同時,他右手已拔出配槍,左手在翻滾過程中完成了保險解鎖、子彈上膛的連貫動作——整套流程不超過一點五秒,是千錘百煉的本能。
“在那邊!”
三個黑衣人撲向書架。他們的腳步很奇怪,不是奔跑,而是滑步,腳底幾乎不離開地面,移動時帶起地上積年的灰塵,像三道貼地遊走的黑影。
陸衍從書架縫隙間連開三槍。
“砰!砰!砰!”
槍口焰在黑暗中刺目如閃電。子彈撕裂空氣,其中一發擦着最前那人的肩頭飛過,帶起一蓬黑血——不是鮮紅,是粘稠如瀝青的暗紅色,濺在書架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但那人隻是晃了晃,速度不減反增,仿佛疼痛是燃料。
“普通子彈沒用!”陸衍嘶吼,“他們身上有邪術護體!”
話音未落,林晚從另一側現身。
她沒躲。而是迎着撲來的黑衣人,一步踏前。
這一步踏得極重,布鞋踩在水泥地面,竟發出沉悶的鼓聲。不是物理上的聲響,而是真氣灌注腳底,與大地共鳴産生的“勢”。随着這一步,她手中那半截桃木劍驟然亮起——
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金光,而是燃燒般的熾白。劍身裂紋處迸發出刺目的光絲,像有無數道雷電在木質纖維裏流竄。光芒照亮她蒼白的臉,照亮她眼底那兩簇冰冷的火焰。
“天地正氣,破邪誅魔!”
清叱聲中,桃木劍斬落。
沒有花哨的招式,隻是最簡單的一記豎劈。但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肉眼可見的波紋,那些彌漫在倉庫裏的陰煞之氣像遇到克星般瘋狂退避,發出細微的、仿佛無數蟲豸尖叫的嘶鳴。
沖在最前的黑衣人舉起陰沉木棍格擋。
木棍與桃木劍相撞的瞬間,沒有金鐵交鳴,而是爆發出一種詭異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響。
“咔嚓——!”
陰沉木棍從中間斷裂。斷口處不是木質的纖維,而是湧出大股粘稠的黑霧,霧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扭曲面孔,張着嘴無聲嘶吼。桃木劍上的白光觸及黑霧,像燒紅的鐵塊烙進黃油,黑霧急劇蒸發,那些面孔在光芒中融化、消散。
持棍的黑衣人慘叫着倒退,他的雙手從手腕處開始變黑、幹枯,像被抽幹了所有水分,皮膚龜裂成蛛網狀的紋路。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然後整個人軟倒在地,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一擊,斃敵。
但代價是桃木劍上的白光黯淡了大半,劍身裂紋又深了幾分,有細碎的木屑簌簌飄落。
刀疤臉瞳孔驟縮:“是道門真傳!結陣!”
剩餘五人迅速後撤,呈五角方位站定。他們同時咬破舌尖,将血噴在手中的陰沉木棍上。血液觸及木棍的瞬間,棍身上的符咒活了過來——那些扭曲的文字像蚯蚓般蠕動,從木棍表面“爬”出,懸浮在空中,連接成一張黑色的、覆蓋整個經室入口的大網。
網眼中,無數細小的黑色觸手探出,朝着林晚纏繞而來。
“陸衍!”林晚疾退,左手已從懷中抓出一把黃符,“離火符!貼地燒!”
陸衍心領神會。他不再瞄準人,而是朝着地面連開數槍。子彈擊打水泥地面,濺起火星——這火星在接觸到空中那些符咒文字的瞬間,竟“轟”地燃起赤紅色的火焰!
不是自然的火,而是摻雜了破邪之力的道火。火焰順着黑色文字蔓延,像點燃了浸油的繩索,轉眼間将整張符網燒成一片火海。網中的黑色觸手在火焰中瘋狂扭動,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趁這機會,林晚将手中黃符盡數擲出。
不是一張張扔,而是一把撒出。十三張符紙在空中散開,每一張都精準地飛向一個黑衣人。符紙在觸及他們身體的瞬間爆開,不是火焰,而是刺目的金光——像十三顆微型太陽在黑暗中同時炸裂。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五個黑衣人身上的黑氣在金光照耀下劇烈蒸發,他們的皮膚開始冒煙、起泡、潰爛,像被強酸潑中。有兩人直接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剩餘三人踉跄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木箱,箱中的瓷器嘩啦碎了一地。
但刀疤臉沒受傷。
在符紙飛來的瞬間,他猛地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骨牌,捏碎。骨牌碎片化作一團濃稠的黑霧将他包裹,金光觸及黑霧,竟被吞噬、吸收。黑霧散去後,他站在原地,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嘴角滲出黑血,但眼神中的兇戾有增無減。
“好……好得很。”他抹去嘴角的血,盯着林晚,“道門的真火符、破邪符、甚至引雷符的變種……小姑娘,你師父是誰?”
林晚沒有回答。她拄着桃木劍,大口喘息。剛才那一把符消耗了她僅剩的三成真氣,此刻丹田空空如也,經脈傳來火燒般的刺痛。更糟的是,她能感覺到倉庫深處,還有更多的氣息在蘇醒——不是人,是某種更古老、更邪惡的東西,正被這裏的打鬥驚醒。
“他在拖延時間。”陸衍壓低聲音,槍口始終鎖定刀疤臉,“倉庫深處有東西要出來了。”
話音未落,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有節奏的、沉重的撞擊聲,從倉庫地下室方向傳來。“咚……咚……咚……”像巨人的心跳,每一聲都讓貨架上的文物震顫,讓灰塵從天花闆簌簌落下。
刀疤臉笑了,那笑容猙獰如惡鬼:“聽見了嗎?那是教主的‘護法’醒了。等它上來,你們連全屍都留不下。”
林晚咬緊牙關。她伸手入懷,摸到了最後一樣東西——師父羽化前交給她的保命玉符。玉符隻有拇指大小,溫潤如脂,内裏封存着師父畢生修爲的三成。一旦捏碎,能爆發出堪比全盛時期的一擊,但用過之後,玉符即毀,師父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迹也将消失。
她握緊玉符,指尖發白。
“陸衍,”她聲音很輕,“我數到三,你往門口沖,别回頭。”
“你——”
“一。”
地面震動更劇烈了。遠處傳來鐵鏈被掙斷的脆響,有什麽東西正沿着樓梯向上爬,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讓整座倉庫顫抖。
“二。”
刀疤臉察覺到不對,猛地前沖。他手中的半截陰沉木棍頂端,那顆骨珠驟然爆發出慘綠的光芒,光芒中浮現出一張巨大的人臉——沒有五官,隻有三個黑洞洞的窟窿,朝着林晚張口噬來。
林晚舉起桃木劍,劍尖對準那張人臉。
就在她即将喊出“三”的刹那——
倉庫外,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十幾輛。紅藍警燈的光芒透過倉庫高窗,在天花闆上瘋狂旋轉。擴音器的聲音穿透鐵皮牆壁:“裏面的人聽着!你們已經被包圍了!立即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走出來!”
刀疤臉的動作僵住了。他回頭看向倉庫大門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驚慌。
而地下室那個正在爬行的東西,腳步聲也停了下來。
林晚和陸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字:
跑!
兩人同時轉身,沖向經室深處——那裏有扇後窗,雖然用木闆釘死,但比正面突圍的希望大得多。
刀疤臉怒吼一聲想追,但倉庫大門方向傳來撞門聲,厚重的鐵皮門在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咬咬牙,最終選擇沖向地下室方向。
林晚用盡最後力氣,一劍劈開後窗的木闆。新鮮空氣湧進來的瞬間,她腿一軟,被陸衍攔腰抱住,兩人從窗口翻了出去。
落地時,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破碎的窗口,她看見地下室樓梯口,緩緩升起了一個巨大的、纏繞着鐵鏈的身影。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燃燒着暗紅色的火焰。
而更深處,某種古老的、令人心悸的共鳴,正從倉庫地底傳來。
那是玉佩的呼喚。
陰陽雙佩,正在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