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熱鬧才說了兩句,他忽然臉色一沉,往前湊近。
“但兄弟啊,先别急着吹唢呐。你們這事還沒定局呢,風吹草動都能翻船。再說了……”
蘇隳木眉頭一皺。
“再說什麽?”
“對,再說……”
老吳盯着他。
“你怕是要撞上對手了。”
“對手?”
蘇隳木聽得一頭霧水。
他喜歡白潇潇,從第一眼見到那天就是鐵了心的事。
當場就把人護走了。
在他眼裏,哪有什麽情敵?
唯一可能擋路的,頂多就是白潇潇自己。
老吳看他那副穩如泰山的樣子,冷笑一聲。
“你這兩天不在,兵團剛發了今年青年名單。這次人數多得很,從今年開始,你們營也得接收外來的青年了。”
通知是前天下午送到的。
名單一共三十七人,全是城市裏下來的年輕人。
他們将在下個月初統一抵達,分配到各個生産營點。
通知還特别注明,此次安置爲長期計劃。
要求各營地做好食宿準備,并安排專人負責對接引導。
蘇隳木所在的營地,一直以來全是蒙族人。
原因其實挺簡單。
草原上有二十八個部落,下面再分家族。
越是老資曆的部族,抱團就越緊,待外人總是留三分戒備。
如今這邊,就剩阿戈耶一個薩滿了,營地幹脆就圍着她轉。
住在這一片的,基本都是老輩子裏頭守規矩的老蒙區人。
阿戈耶每天清晨會在敖包前焚香,傍晚敲鼓念經。
每逢月圓還會主持祈福儀式。
所有人都按時參加,包括最小的孩子。
兵團成立後雖說一直喊着各族兄弟是一家,但實際安排上,還是順着老傳統走。
所以這些年愣是一個青年都沒往這地兒派。
可眼下的風向,多少有點變了。
漢人和蒙區人之間,遲早要搭上線。
蘇隳木一邊聽着一邊琢磨。
白潇潇這兩天正在學認字,是他找來舊課本教的。
他答應過她,等開春草綠了,就帶她去北坡看花海。
這個承諾還沒兌現,怎麽就突然冒出一批外來人?
老吳看他臉色不對,索性繼續補刀。
“聽說這批人裏,有個男的,城裏重點高中畢業,文書寫得好,還會拉手風琴。一聽說白潇潇是單獨落戶的女青年,主動申請調來你們營。”
“你想想看,要是真來一大幫子青年,裏頭誰能保準沒幾個跟小白歲數差不多的?聊得來、說得到一塊兒去的,肯定有!”
“有些人嘴甜,會哄人,做事又麻利,往那一站就招人喜歡。萬一再來個模樣周正、嘴皮子又甜的,那你還怎麽混?”
“你以前那點優勢,不眨眼就給稀釋光了?人家三句話能讓人笑出聲,兩頓飯就能混成知心人。你光闆着臉幹做事,人家未必領情。”
蘇隳木這才聽明白他拐着彎說的是什麽。
他輕輕一扯嘴角,滿臉不以爲然。
“原來你愁這個啊。可她現在連我名字都叫上了。前天打水時還特意問我是不是口渴,今天早上見我穿少了,多瞅了一眼。這些小事,她心裏是裝着的。”
話剛出口,老吳立馬笑出聲。
“哎喲喂,我還當多大事呢!叫名字怎麽了?叫名字就能抵得上喊親愛的了?咱們這兒誰不互相叫名字?名字挂在嘴邊罷了,哪有那麽多意思?”
“我媳婦不是也叫我吳德康嗎?她在信裏不也寫‘德康吾夫’?這叫和和氣氣過日子,不能拿這當憑證。”
“她叫我是因爲咱倆是衛校一個竈上吃飯過來的,鍋灰都能炖三頓了!冬天排隊打飯,凍得直跺腳,她幫我捂過手,我替她搶過饅頭。”
“你跟小白認識才幾天?她能記住你不走神,算不錯了,但要說動心,差得遠。”
一頓連珠炮砸下來,蘇隳木頓時沒詞了。
他低頭盯着自己鞋尖。
那雙膠鞋前頭裂了道口子,看上去有些寒酸。
“行啦,我就提個醒。”
老吳擡手拍了下他肩膀。
“趕緊回去吧,該幹嘛幹嘛。别松勁,還沒勝利,咱們還得加油幹!”
蘇隳木就這麽心事重重地出了醫務室。
那隻順走的餅幹揣在衣兜裏。
他想着回頭掰一半給白潇潇嘗嘗,另一小塊留着自己下午餓了墊一口。
結果走到馬廄那兒,一眼看見白潇潇懷裏那隻小土狗蔫頭耷腦。
他也沒多想,把餅幹拿出來,一點點撚碎,從水槽舀了點水拌成糊。
蹲下身像喂奶娃似的,一點一點送到狗嘴邊。
小狗嗅到味兒,立馬湊上來,呼哧呼哧舔得飛快。
白潇潇看着,心裏嘀咕。
這麽金貴的東西拿去喂狗,太浪費了。
可看着蘇隳木低頭攪糊糊的模樣,認真又耐心。
她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換成一句輕柔的。
“謝謝你啊,蘇隳木同……呃,不對,不用加同志了。”
蘇隳木擡頭,金棕色的眼珠子沖她一眨,笑着搖頭。
“不行不行,剛才那句作廢,重來。”
“那……謝謝你呀,蘇隳木。”
“這就對了。”
他咧嘴一笑,把剩下半塊餅幹塞進她嘴裏。
“真乖。”
白潇潇發現這人特别喜歡又喂又摸。
給你吃東西不算完,還得湊近了盯着你嚼。
接着照例要誇你聽話,語氣像哄小孩。
完了手還不老實,非得伸過來揉兩下你的腦袋才算收工。
她咬着那半塊餅幹,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小狗吃完糊糊,尾巴搖得快要飛起來。
蘇隳木牽回伊斯得,走到白潇潇身邊,伸手托住她的腰。
随即用力一提,輕巧地将她抱上馬背。
哈斯和滿天星早就等不及了,各自翻身上馬。
幾匹馬便撒開蹄子,踏着晚霞往家奔去。
一路上,蘇隳木腦子沒停過,反複回放老吳說的話。
離營地越近,心就越懸得高。
一抵達目的地,蘇隳木立馬就瞅見一堆生面孔。
這些新來的青年大多穿着綠色衣服,一個個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的樣子。
他掃了一圈,從左到右數了一遍。
沒看幾眼心裏就踏實了點。
那個龅牙的先不行。
門牙外突,長得歪瓜裂棗的,站在人群裏都顯得格格不入。
哪配得上自家白潇潇這麽俊的人。
還有那邊那個矮胖墩,一看就是個懶骨頭。
跟這種人過日子鐵定吃不上飯。
白潇潇可嬌氣着呢。
等等,剛才漏了一個,那邊還站着個高的。
蘇隳木眯起眼,看見一個小夥子正彎腰搬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