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娘和李良玉的院内。
李良玉自從英娘懷孕之後,便不與英娘同住了,而是睡到了外間,說是害怕自己擠到了英娘的肚子。
再加上他前些時間很是繁忙的模樣,英娘已經許久沒有如這兩天一般與李良玉這樣長久的待在一起了。
這兩日李良玉幾乎不怎麽出門了,據他所說是最近不是很忙,再念着英娘即将臨盆,便特意回來多陪陪她。
英娘隻覺得這幾日十分幸福。
李良玉閑下來之後,便對她愈發的上心了,日日噓寒問暖,甚至每日晚上睡覺前還親手給她按摩有些浮腫的腳。
隻是英娘到底瞧出來他的幾分不對——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總是發起呆來。
英娘心中擔憂,有心詢問,但又想着自己也不是很通生意上的事情,如此猶豫了兩天,今日到底問了出來。
她主動上前,握住李良玉的手:“夫君在爲何事憂愁?”
李良玉回過神來,笑了笑:“哪有什麽憂愁,不過在想孩子的名字罷了。”
說着還伸手輕輕摸了摸英娘的肚子。
他的動作太輕,惹得英娘咯咯笑了起來,英娘便笑邊拂開了他的手:“别鬧,好癢。”
李良玉見狀也笑了起來,他這一笑,眼角一彎,眸子裏亮晶晶的,叫英娘情不自禁地看呆了。
夫君真好看……
李良玉見她出了神,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揮了一下:“想什麽呢?”
英娘回過神,卻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想,隻問:“想到了給孩子起什麽名了嗎?”
李良玉正要開口,卻見到英娘背後一臉慌亂的下人。
李良玉面上笑意斂去,眼神轉瞬冷了下來。
英娘何時見過李良玉這樣的神情,眼見着便是吓了一跳。
李良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露出了一個與以往一般無二地溫柔笑意出來:“想來是生意上出了事,這才找到了我,你不如再回去睡會?”
英娘愣愣地點了點頭,在李良玉轉身離去的時候,卻心裏忽地一突,猛然拉住了李良玉的衣袖。
李良玉轉過身來,依舊是那副體貼耐心的模樣:“怎麽了?”
英娘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拉住他,經李良玉一問,才讷讷道:“要去多久?”
當着下人的面妻子便如此粘人,李良玉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用仿佛哄小孩的語氣一般哄着她:“你安心在家待着,我之前叮囑過他們無事就不要打攪我的,這會他們過來,想來是事比較急,不順利的話可能是要耽擱幾天時間。”
“你乖乖在家待着好不好?”
英娘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不懂事了,但不知爲什麽,她今日格外心慌。
往常李良玉這麽說,她便不會再多做糾纏,但今日她卻執拗道:“生産的時間就在這幾日了,你會趕回來的,對不對?”
李良玉又笑了,隻是不知道爲什麽,英娘總覺得這笑容有些薄,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樣。
英娘的眼睛很大,是與孟琦一樣的杏眼,隻是比孟琦的眼睛形狀更多了幾分圓潤,此刻就這麽眼圈微紅、一瞬不瞬地望着李良玉,好像是要将李良玉望進心裏去。
迎着英娘哀戚的目光,李良玉眨了下眼,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還是說:“好,我答應你。”
英娘知道自己應該松開手了,卻遲遲沒有動作。
李良玉狠下心來,一根根掰開了他的手指,接着便轉身與那下人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英娘得到了李良玉的保證,看着李良玉離去的背影卻怎麽也無法安心,眼看着李良玉終于要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英娘終于忍不住大聲喊了一聲:“玉郎!”
李良玉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直到李良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英娘的視線裏,周圍的小丫頭上來勸她,她才突然一低頭,将臉埋在自己的手裏嗚嗚地哭了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
李良玉帶着那下人離開後,那下人便憂心忡忡地問:“現在怎麽辦?”
李良玉慘笑一聲:“能怎麽辦?”
隻能束手就擒了。
若是能逃,他早便與楊氏一起逃了,可如今楊氏都沒有了消息,難道他便有什麽通天的好手段嗎?
早在幾天之前,他便發現已經有人在暗處盯緊了他,宅子外頭也多了不少眼生的小販。
怕是隻要他一有異動便會沖上來将他拿下。
既如此,還有什麽好掙紮的呢?
李良玉這時候已經走出了自己的小院,一擡頭便看見英娘的大嫂正站在那裏遠遠地看着他。
對上于氏那不善的目光,再看到于氏身邊那七八個護院,李良玉笑了一下,甚至還有心情對于氏點頭示意:“大嫂。”
于氏沒有回話,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充滿了戒備和防範。
事到如今,于氏看着李良玉面上的笑隻覺得厭惡。
李良玉張了張嘴,原本想叮囑于氏好好照顧英娘,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何必呢?
英娘的親大哥親大嫂,自然是會好好對她。
從始至終,對不起英娘,做下了錯事的人隻有自己一人。
于是他笑着搖了搖頭——臨了臨了,自己果然還是如此僞善。
接着他也不再看屋裏其他下人形形色色的目光,毅然往門口走去。
那裏站着一衆差役,看見他的第一眼,便湧上來将他拿了下去。
差役粗暴地扯過他的領子,又有另一人在他腿彎一踹,李良玉雙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了地上,痛得他面目扭曲了一瞬,挂在臉上的笑也終于碎了。
然而差役們可不會手下留情,很快便用繩子将他捆了起來,半拖半拽地将他拽了出去。
于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這個原本一向挺拔如竹的妹婿被強壓着跪在了地上,套上了繩索之後又跌跌撞撞地站起。
爲了防止逃脫,這繩索極短,因此李良玉便直接佝偻着身軀、脖子前傾,像條狗一樣被差役們推搡着遠去。
于氏心中卻沒有自己原本以爲的快意,隻有濃濃的悲哀。
英娘以後該怎麽辦呢?
正在這時,這裏發生的事情終于驚動了英娘的父母、于氏的公婆。
老夫妻兩個互相攙扶着走了出來,聲音顫抖道:“這是怎麽回事?”
“良玉怎麽被官府押走了?可是有什麽誤會?”
于氏還沒來得及安撫自己的公婆,便見英娘院子裏的人慌裏慌張地跑了過來。
于氏心中一沉,果然便聽見那丫頭道:“姑娘發動了!”
本就慌亂的夫妻倆一下子更慌了起來,卻見于氏有條不紊地一件件事情安排了下去,衆人這才鎮定了下來。
她這邊忙了起來,自然沒空再管李良玉那邊,因此便也沒看到李良玉聽到這消息後,匆忙回眸時複雜的目光。
那目光似悲似喜,似乎還帶着一絲似有若無的歉疚。
當然,即使看到了,于氏也不會有什麽反應的。
大門重重地在李良玉的面前合上,他閉了閉眼,便被那牽着他的差役拉了一個趔趄。
差役暴喝一聲:“還不快走?!”
李良玉轉過頭來,再無留戀。
今日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他與這一家,再不會相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