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愁雲被祖孫三代的幾句笑鬧沖散了不少,孟琦趁機将那兩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推到蘇氏和老太太面前:“外婆,娘,人是鐵飯是鋼,快趁熱吃點!涼了可就糟蹋了。”
那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晶瑩軟糯,開了米花,粘稠的粥湯裏裹着細碎的皮蛋丁和瘦肉絲,點點翠綠的蔥花點綴其上,袅袅升起的熱氣帶着鹹鮮的米香和皮蛋特有的醇厚氣息直往人鼻子裏鑽。
一旁的梅汁排骨更顯誘人。深琥珀色的醬汁濃稠發亮,均勻地包裹着一塊塊大小适中的小排,排骨的棱角被湯汁浸潤得圓潤飽滿,閃着油潤的光澤,酸酸甜甜的梅子香氣霸道地壓過了方才的粥香,勾得人食指大動。
旁邊一小碟白灼菜心更是清爽,菜心嫩葉翠綠鮮亮,莖稈飽滿挺直,水靈靈地碼在盤中,淋了薄薄一層清澈透亮的熟豉油,油花兒星星點點,愈發襯托出菜蔬本身的清甜本味,光是看着就覺清爽解膩。
孟琦也不客氣,自己抄起筷子先夾了塊排骨塞進嘴裏。那排骨外皮帶着點微焦的酥韌,内裏卻酥爛脫骨,酸甜的梅子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肉質的腴美,一口下去,汁水豐盈,口舌生津。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含混不清地招呼:“快吃呀!”
又厚着臉皮自誇道:“我這手藝可真是越來越好了!”
蘇氏和老太太被孟琦逗得發笑,卻也被這香氣和她的吃相勾起了食欲,方才因憂心而堵塞的胃口也松動了幾分。
兩人各自端起碗,小口地啜着溫度适宜的粥,溫熱的米粥滑入腹中,仿佛也熨帖了那些愁腸。
再有那梅汁排骨,酸甜得宜,那酸溜溜甜津津的滋味兒很好地打開了兩人的胃口,也叫排骨少了幾分膩味。
一碗粥下肚,氣力仿佛也回來些,蘇氏心疼地看着女兒,她雖然坐在那裏吃得香,眉宇間卻難掩一絲疲色。
老太太放下粥碗,用絹帕擦了擦嘴角,也開了腔:“阿琦,瞧你這兩日累的,眼窩下面都泛青了,可不敢把自己個兒熬壞了。”
“就是,”蘇氏接話道,語氣帶着疼惜,“如今咱們家又不是吃不上飯,何必把自己逼得這樣緊?那鋪子上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多操點心,你也該偷個閑,養養精神。”
孟琦心裏暖洋洋的,把嘴裏嚼着的排骨咽下去,笑嘻嘻道:“外婆,娘,我知道啦!其實這幾日可不是忙鋪子的事兒,而是遇到樁頂頂要緊的好事兒,如今我這倒不是累的,是興奮的!”
這話立刻勾起了蘇氏和老太太的好奇心。老太太往前傾了傾身子:“哦?啥好事兒能叫咱們的小财迷這般上心?快說說!”
孟琦放下筷子,眼睛亮得驚人,壓低了點聲音,帶着點神神秘秘的興奮:“前日我不是去西市那邊看香料行情嘛?您猜怎麽着?在一個角落裏,我看到一個大胡子胡商在賣一些稀奇花花草草當盆栽!這都沒什麽,可我一眼就瞧見了一盆寶貝!”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宣布什麽驚天大秘密:“辣椒!是辣椒啊!”
蘇氏和老太太面面相觑,老太太遲疑地問:“辣椒是什麽?很重要嗎?”
這個名字對她們來說實在陌生。
“重要!相當重要!”
孟琦激動地差點要站起來:“就是以前我跟你們提過的,夢裏神仙點化我的那種能做無數奇妙美味的寶貝!長得像個小角角,紅紅綠綠的……我找它找了好幾年啊!做夢都想着呢!”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着。
“那胡商也是奇人,他自己也說不好這苗子到底算啥,就說是從西域更西邊一個遙遠地方帶來的,看着綠油油挺精神,就順手帶來看看有沒有識貨的,挂了個名字叫‘番椒’,壓根沒想着能賣出去。”
“我瞧見的時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裝模作樣問了問别的花草,最後才指着那盆辣椒,裝作勉爲其難地問了價,那胡商也沒底,報了五兩銀子一盆。”
孟琦說到這兒,得意地笑了:“我一看有門兒!連忙裝作嫌貴的樣子砍價,問他有多少都給我。那胡商一看我全要,樂壞了,這玩意兒在他眼裏就是野草,居然有人包圓?”
“于是說他那裏還有好些種子和大概十來盆這樣的苗子,說是路上怕養不活,特意連土帶盆用特殊法子護着才帶來的幾盆做個樣。”
“我當下就拍闆,所有辣椒苗、辣椒種子我全要了!按五兩銀子一盆苗算也行,但種子得另算便宜些,還得讓他教會我他路上怎麽保苗的法子。那胡商急得直跺腳,叽裏呱啦地說了一通,意思是苗好活,種子難發芽,苗子貴點是應當的,種子他也沒多少,便宜不了太多……”
“就這麽來回拉鋸扯皮,磨叽了大半天,今天上午才總算把價錢談妥,交了定錢簽了契,連帶着他那點獨門保苗的竅門也掏了個七七八八。”
孟琦舒了口氣,一臉慶幸:“這也就是爲啥今兒叫珍珍姐姐等我等得都炸毛了,這事兒可比對賬要緊萬倍!”
說着,孟琦轉頭對身邊的玉圓吩咐道:“玉圓姐姐,去趟我後罩房,把那盆最大的辣椒苗抱來給老太太和娘瞧瞧!輕些手啊!”
話音剛落,旁邊的珍珠的就笑嘻嘻地插嘴道:“姑娘,這跑腿的活兒還是交給奴婢!這般金貴的寶貝,還是我去穩妥!”
說完也不等吩咐,風風火火地就轉身跑出去了,裙角帶起一陣小風。
老太太和蘇氏看着珍珠冒失的樣子,笑着搖頭。
沒一會兒功夫,珍珠就小心翼翼地回來了。她雙手穩穩地捧着一個木托盤,那托盤中央,赫然端放着一盆怪模怪樣的植物。
蘇氏和老太太連忙湊近細看。青瓷盆中是一株尺把高的小苗,枝幹還算直溜,深綠色的葉片呈倒卵形,看上去倒也稱得上生機勃勃。
但最吸引衆人目光的,還是葉片間點綴着的幾朵小白花,和已經結出來的幾個形态各異的小果子——有的細長微彎如小牛角,有的圓滾如微型燈籠,更多的是指頭肚大小的青綠果實,其中一兩顆隐隐透出些紅黃的光澤。
老太太伸出手指,想碰碰那青色的小果子,指尖都快碰到了,又猛地想起這東西稀罕貴重得很,孫女花了大心思才弄來,可不敢亂碰,于是趕忙把手收了回來,隻是湊得更近些細細端詳。
她吸了吸鼻子,眉頭微蹙:“咦,這味道有點怪,好像有點沖鼻子?并不怎麽香啊。阿琦,這花不像花、果不像果的苗子,真有你說的那般了不得?”
蘇氏也滿臉疑惑:“是啊,這花草瞧着尋常得很。這氣味聞着……确實有些奇特,卻也算不上讨喜。”
孟琦看着那盆在她眼中價值連城的辣椒苗,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在桌上,用手護着盆沿,神秘兮兮地道:“外婆,娘,你們可别小瞧它,這可是真正的寶貝!隻是現在它還沒長開罷了。”
她湊近兩人,壓低了聲音,帶着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我想好了,這東西在咱們這裏種法大有講究,得摸索。所以這東西便跟番茄一樣,還是交給大堂哥和杏花村的鄉親們來的妥當!”
“大堂哥當初能幫我把那番茄種好,想來這辣椒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