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明珍其實也并沒有多麽生氣,隻是故作生氣與孟琦打鬧罷了。
她生得冰雪一般的漂亮,隻那雙剔透的眸子望向人的時候對方便自帶三分疏離,在外更是不苟言笑的模樣,便更叫人難以接近了。
也隻有孟琦這幾個小姐妹,才真正懂得她那冰層下捂着的熱乎性子,日日與她膩在一處也不覺厭煩。
嶽明珍都到了,麥穗和蘇雲舒自然也不會太晚。果然,她這邊還沒在凳子上坐熱乎,店門又被推開,兩個姑娘手挽着手走了進來,帶進一股清新的夜風。
其中那稍圓潤些,臉上帶着甜甜笑意的是麥穗,另一個身量纖瘦、步履輕緩的則自然就是蘇雲舒了。
今日蘇雲舒被麥穗叫去新店裏幫忙,因此兩個人便晚了些。
“呀,我們今日竟是最晚的?”
麥穗一進來就捂着小嘴低呼,聲音甜軟得像剛出鍋的糖糕。
她生得圓潤,就連那臉也是圓鼓鼓白嫩嫩的小圓臉,上頭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撲閃撲閃的滿是靈氣,小巧的鼻子下面是一張紅潤的櫻桃小口,此刻被那雙肉乎乎的手捂着,顯得格外嬌憨靈動。
而蘇雲舒則纖瘦的多,她早年受盡磋磨,好在苦盡甘來,先是被孟琦救了,再被蘇家收養,雖說蘇家人待她與親生的也沒什麽區别了,可惜之前的十一年受親生父親和祖母虐待,到底傷了根本,錯過了最好的生長發育時間。
蘇家将她當眼珠子似的嬌養,也不過使她的個頭略長了一點,身量不是很高,身姿也纖細得如同早春抽條的柳枝,如今已經十九歲的年紀了,瞧着比孟琦還矮了一分。
但好在如今到底是與之前大不同了,如今的蘇雲舒膚色白皙,一頭長發也由原來的幹澀枯黃變得烏黑光亮,從前那雙習慣性低垂躲閃的眼睛,如今含着溫柔的笑意大大方方地擡起來,流轉着溫潤平和的光芒。
再看那罥煙眉,瓜子臉,以及那周身沉澱下來的溫婉氣韻,倒是與養母蘇氏像了個十成十。
孟琦自己都曾打趣,如今同蘇氏和蘇雲舒走在一起,竟是蘇雲舒比她更像蘇氏親生的了。
“可是叫你們久等了?”
蘇雲舒聲音輕柔,帶着些微歉意:“我跟麥穗在新店裏一忙活起來就忘了時辰,倒害得你們好等。”
韓麗娘素來爽利,不在意地擺擺手:“不晚不晚,她們倆前腳剛進門,茶水還沒喝一口呢!”
說到這裏她才想起來,連忙給衆人斟上茶水。
衆人落座,幾個人略微寒暄幾句,孟琦那機靈的眼兒早就在嶽明珍臉上打了個轉:“珍珍姐姐,你最近遇到什麽事了嗎?我瞧着你這陣子比以往焦躁幾分呢。”
孟琦語氣認真了起來,面上也帶着些擔憂之色:“是不是真的太累了?不然我讓虎子哥再幫我尋摸幾個人去幫襯你?”
嶽明珍連忙搖頭:“不用不用。”
搖完頭後又歎了口氣,放下剛端起的茶杯,神色間浮起一絲愧意:“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問題,沒控制好情緒,反帶累你們受了我的冷臉,是我的不是。”
孟琦哪裏在意這些,隻更加擔憂了,畢竟嶽明珍一向是個沉穩好強的性子,究竟是什麽棘手的事情竟叫她如此煩擾?
其他三人也立刻察覺出不對,紛紛出言詢問,韓麗娘性子最急,直接一掌拍在她面前的桌上,嗔道:“你還拿不拿我們當姐妹?若是當我們是姐妹,合該好好說說才是。”
蘇雲舒也傾身過來,聲音柔軟卻帶着堅定:“是呀,說不得我們便有解決的辦法呢?就算解決不了,也比你一個人悶在心裏好上許多。”
麥穗更是直接親昵地挽住了嶽明珍的手,小狗一般貼在嶽明珍的身邊,雖沒有說話,但卻也無聲地表達了自己的支持。
孟琦拿起了嶽明珍面前的酒杯,從自己帶來的酒壺裏給她倒了一杯“三千夢”,笑道:“今兒可是有好酒的。”
澄澈碧透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映着暖黃的燈火,煞是誘人。
“喏,”她笑嘻嘻地将酒杯推到嶽明珍面前,“今兒帶的好酒,珍珍姐姐嘗嘗,就當……借酒消愁啦!”
嶽明珍接過,也不忸怩,豪氣地一飲而盡,沁涼的酒液入喉,那熟悉的醇厚回甘夾雜着特殊的果木香氣,讓她眸光微亮:“三千夢?”
孟琦得意揚眉:“可不嘛,這可是我出了血本的!”
這酒可是用了她心尖尖上的辣椒換的!
嶽明珍滿意點頭,接着像是想起了什麽,眸光微眯,警覺道:“别想糊弄過去,你還欠我兩壇酸酪子酒呢,可别以爲今日便能抵消了。”
孟琦立刻誇張地“哎呀”一聲,小手捂住嘴,一臉“被戳穿”的懊惱:“竟被你看穿了。”
孟琦演技浮誇,幾人忍不住輕笑出聲,連帶着嶽明珍緊繃的嘴角也松弛下來,可她笑意過後,便是一歎。
韓麗娘最是看不得人說話留半截,急得又要拍桌:“我的好珍珍!這下你總能說了吧?我真是都要被你急死了。”
她生平最恨别人賣關子!
嶽明珍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不過既然話已至此,對着眼前這些她視若家人的姑娘們,确實也沒什麽不可說的,于是開口便道:“我前些日子……去相看了。”
“啊?!”
衆人皆是一驚,其中以韓麗娘和孟琦的反應最大,孟琦像被針紮了似的“噌”地一下站起來,連帶着椅子腿在地上劃拉出刺耳的銳響:“好哇你,偷偷相看竟然不告訴我們!”
韓麗娘也是美目圓睜,本也想質問嶽明珍,但見孟琦比她還激動的模樣,便又默默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即将擡起來的屁股也老老實實地坐了回去。
嗯,還是聽聽她怎麽說吧。
麥穗的反應截然不同,一聽“相看”二字,那雙本就圓亮的大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怎麽樣怎麽樣?那人如何?長得可俊?脾氣可好?”
嶽明珍有些無奈,先示意孟琦坐下,見孟琦氣呼呼地坐下來了,這才道:“之所以沒有告訴你們,就是因爲我沒想嫁人。”
“既然這相看橫豎不會成,我又何必告訴你們?”
麥穗失望地“哦……”了一聲——看來這人是不好了。
孟琦疑惑更深:“既然不成,那你愁什麽呢?”
相親不成不是很正常?值當愁成這樣?
倒是韓麗娘一臉的了然:“是……家裏長輩催得緊了?”
嶽明珍臉上難得地浮現出愁容,緩緩點頭:“我娘……還有我爹,雖還算明理,可架不住我這年紀擺在這兒啊。”
她聲音沉甸甸的,現今世道,尋常女子十三四歲便開始相看議親,十五六歲便紛紛出閣了。她能讀書識字,能在外頭做管事,已是父母極大的寬容。
可這份寬容到底也有邊界——她今年已滿十八歲,在父母眼中,這再拖下去,真要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爹娘……這些時日确實催得有些緊了。”
她說出這句時,視線微垂,落在面前空了的酒杯上,那神情是衆人從未見過的掙紮。
方才輕快的氣氛瞬間凝滞,橘色燈火在點心與杯盞之間跳躍,映着姐妹幾人驟然嚴肅起來的臉龐。
沉默裏,唯有韓麗娘無聲地歎了口氣——她年紀最長,自然懂得這份世俗壓力于一個“逾齡”女兒家意味着什麽。
這可……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