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明珍出來後,衆姑娘們正欲鬧她,卻瞥見她面上帶着七分困惑、三分凝重,于是姑娘們對視一眼,紛紛歇了心思,關切地圍了上去。
孟琦更是急切地小聲道:“珍珍姐姐怎麽了?可是出了什麽岔子?”
嶽明珍見惹了衆人關心,忙露了個笑出來:“無事,隻是有些事沒想明白……但大抵該是無礙的。”
衆人見她不欲多言,又念着此地人多眼雜,到底不好多問。
倒是齊元修,見着嶽明珍走出來,不必嶽明珍喊他,便主動走了過去:“下一個該是我了吧?”
見嶽明珍點頭,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回過頭似有若無地瞥了孟琦一眼,接着便邁步進了屋。
小道童此時正在屋内委屈巴巴地抱着腦袋,而那老道則是又拖過一張椅子,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在那裏閉目養神,叫齊元修莫名覺得有幾分親切。
嘿,這老道這副模樣,瞧起來倒是與他平日裏有些相似呢。
當然,他相比于那老道,還是更加俊朗灑脫的。
小道童見齊元修邁步進來,先是可憐兮兮地看了眼那老道,見老道依舊是那副悠哉模樣,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便輕輕呼出一口氣,對齊元修道:“善信請坐。”
齊元修坐了下來,确認過簽号後小道童抿緊唇,認真地翻找了起來。
找到了!
小道童一頓,目光落在書頁上幾個清晰的大字——第五卦,水天需。
小道童的小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起,盯着卦名和爻辭,陷入思索。這卦他熟悉,應該能解,隻是這卦象的含義……
齊元修原本姿态放松,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點着,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畢竟他進來更多是随大流,也存了點好奇,想看看這簽文能說些什麽,但此刻見小道童盯着簽文,遲遲不語,眉頭越鎖越緊,他心頭那點散漫便漸漸淡了。
想着今日他剛明了的心意,齊元修逐漸緊張了起來——莫非……這簽文有什麽不妥?
難道是關于……他心中那點隐秘的念頭?
心中雖然緊張,他面上卻依舊維持着平靜,隻是坐姿卻稍稍端正了些,目光落在小道童專注的側臉上,耐心等待着。
見小道童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閉目養神的老道,齊元修的心更是微微一沉。
這簽文竟這麽棘手?小道童都要求助老道才能解?
難道他心中所想之事,真的前路坎坷?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細微的漣漪,他雖并非執念深重之人,但關乎心中在意之人,總免不了多一分思量。
齊元修的腦袋裏瞬間轉過許多念頭——此事爲何難成?是孟琦拒絕了他?
還是說,孟琦的心上人另有其人?
是了,孟琦她漂亮又可愛,又做得一手好菜,如今的生意也做的越來越大,喜歡阿琦的人不知凡幾……
再說,孟琦如今也十四了,也該到了情窦初開的年紀了,若是她真的喜歡别人……
齊元修呼吸一窒,隻覺得這事兒他隻是這麽一想他都要喘不上氣兒了。
但他卻忍不住繼續想了下去——她會中意誰呢?
府城之中,能與她比肩、心意相通者幾何?
齊元修怎麽都想不出來個人選來,隻覺得誰都配不上如此完美的孟琦,如果非要選一個,那還是他自己。
他自認了解她、欣賞她,也願意守護她那份難得的赤誠與活力。
整個恒安府之中難道能找出第二個比他對她更好的人嗎?
既然不能,那他又如何甘心退出?
他才不會退出!
齊元修這一瞬間腦子裏轉過千百個念頭,漸漸地,他的眉頭從一開始緊鎖也逐漸放松了下來。
若簽文真預示不順,那又如何?
世事難料,人心更非簽文可定。
而他齊元修行事,向來信自己多于信天意,隻要她一日未明心意,他便有耐心一直等下去。
即便她将來心有所屬,他也會尊重她的選擇……但此刻,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與堅持。
想到這裏,他心中那點波瀾漸漸平息,唇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帶着點自嘲的笑意——自己真是關心則亂,簽文而已,聽聽便罷。
他正欲起身告辭,小道童恰好在這時擡起頭,開口道:“善信……”
出于對這小道童的尊重,齊元修按捺下離開的心思,重新坐穩,微微颔首,示意他繼續。
小道童定了定神,開始認真解讀:“善信抽的是第五卦,‘水天需’卦。‘需’者,等待之意。此卦主事有阻礙,不可急躁冒進,需耐心等待時機成熟。”
他指着卦象:“您看,上卦是水,下卦是天。雲上于天,雨未降下,正是等待甘霖之象。如同農人等待春雨,時機未到,強求不得。”
齊元修聽着,心中微動。等待?這倒與他當下的心境微妙地契合。
孟琦如今心思澄澈,全在那些新奇的點子、熱鬧的鋪子上,情愫之事尚未萌芽。
他确實隻能……靜待花開。
小道童繼續道:“再看爻辭,初九:‘需于郊,利用恒,無咎。’意思是需待在郊外,保持恒心,沒有災禍。這象征着初始階段,需安守本分,耐心等待,不可妄動。”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需在沙灘上等待,雖有小口舌是非,但最終吉祥。這表示等待過程中,可能會遇到些小波折、小麻煩,但隻要心志堅定,終能化解。”
小道童越講越覺得熟悉,總覺得這一卦與之前某位善信的卦象相合,于是他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老道。
老道依舊閉着眼,仿佛睡着了,但就在小道童收回目光的瞬間,老道聲音卻慢悠悠地響了起來,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還帶着點兒幸災樂禍:“小子,你心裏惦記的那位姑娘啊,眼下心思可不在風花雪月上頭。你啊,這需卦應得正好,慢慢等着吧!”
齊元修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目光銳利地掃向老道,然而老道依舊閉着眼,似乎剛才說話的不是他一般。
小道童也吓了一跳,随即恍然——他知道這位公子心中所屬之人是誰了!
老道又開了口,帶着點促狹:“而且啊,依老道看,你倆這兩年,還得分開一陣子呢!”
“分開?”
齊元修下意識地重複,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這說法實在突兀,他與孟琦同在府城,家業根基皆在此處,有何事能讓他們長久分離?
他腦中迅速閃過幾種可能:她或者自己家中有變?或是她突發奇想,要去别處開分号?
但每一種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他心中疑慮頓生,臉上雖未顯露不屑,但眼神中已帶了幾分不以爲然。
老道雖閉着眼,卻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也不争執,隻懶洋洋地哼了一聲:“罷罷罷,信不信由你,日子還長,你且等着看吧。”
說完,他翻了個身,似乎真的打算睡了。
小道童見師父惹完人就裝睡,連忙道:“善信,此卦雖主等待,但最終是吉利的。關鍵在于保持耐心,堅守正道,靜待時機成熟,過程中或有阻礙,但終能如願。”
齊元修點點頭,将小道童的話記在心裏,畢竟老道那“異地分離”之說雖顯荒謬,但這卦的“等待”之意,确實與他此刻的心境不謀而合。
他起身,對着小道童鄭重地拱了拱手:“多謝小道長解惑。”
小道童忙還禮。
老道的聲音又從傳了出來,帶着點不耐煩的催促:“行了行了,解完了就出去吧,叫下一個人進來!”
齊元修看了那老道一眼,沒再多言,邁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