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濕泥裏的藥香


李秋月跪在竈台前添柴時,膝蓋陷進了竈前積年的灰裏。煙火從竈膛裏卷出來,嗆得她偏過頭咳嗽,鬓角的碎發粘在汗濕的臉頰上。鍋裏炖着的草藥味漫出來,混着柴火的煙味,在這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裏打着轉——這是她昨天翻了兩座山采來的,治大山酒後摔斷的那條腿。

炕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她趕緊直起身,圍裙在大腿上蹭了蹭。大山半睜着眼罵罵咧咧:“水呢?想渴死老子?”他那條打着夾闆的腿直挺挺伸着,另一條腿随意搭在被面上,褲腳卷到膝蓋,露出小腿上幾道新添的淤青。

李秋月沒應聲,提起竈台上的粗瓷壺倒了碗水。壺嘴磕在碗沿上發出輕響,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昨天采藥時從陡坡上滑下來,手掌被碎石劃開的口子還沒好,現在一使勁就往外滲血,滴在粗陶碗的邊緣,洇成一小朵暗紅的花。

“磨蹭什麽!”大山的嗓門又拔高了些,“是不是盼着老子死?”

她把碗遞過去,手腕突然被攥住。大山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裏還嵌着沒洗幹淨的泥,捏得她骨頭生疼。“我看你是越來越不把老子放眼裏了。”他盯着她胸前被汗水浸透的衣襟,眼神像餓狼似的,“昨天去哪了?别以爲我不知道,你跟那采山貨的老王八蛋說了什麽?”

李秋月猛地抽回手,手背在圍裙上擦了擦:“我去采藥了。”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可每個字都帶着顫音。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撞進那些混雜着酒氣、戾氣和欲望的渾濁裏。

竈上的藥鍋開始咕嘟冒泡,褐色的藥汁順着鍋沿往下淌,在竈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她趕緊轉身去掀鍋蓋,蒸汽撲面而來,燙得她指尖發麻。這草藥是村裏老中醫說的方子,得用山泉水慢火炖三個時辰,可她昨天回來得太晚,山泉水沒夠,摻了半瓢井水,不知道會不會影響藥效。

“藥好了?”大山忽然笑起來,那笑聲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給老子端來,順便……”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在她曲線分明的腰身上纏了幾圈,“給老子捏捏肩。”

李秋月端着藥碗的手晃了晃,藥汁濺在虎口上,燙得她差點把碗扔了。她咬着下唇往炕邊挪,腳步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炕沿時,突然瞥見窗台上那隻缺了口的胭脂盒——是劉佳琪的。上次她來借針線,落在這兒的。

藥碗剛遞過去,就被大山揮手打翻了。褐色的藥汁潑在被褥上,洇出一大片污漬,熱氣裹着藥味撲了李秋月滿臉。“你他媽想燙死老子?”大山揚手就扇過來,她沒躲,臉頰上瞬間火辣辣地疼,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不是故意的……”她捂着臉,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每次他從鄰村回來,身上都帶着劉佳琪那股廉價的雪花膏味,然後就會變本加厲地折騰她。

大山卻像是沒看見她的眼淚,反而得意地笑起來:“哭?你也配哭?你以爲你還是當年那個水靈的李家丫頭?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你還能幹活……”他的話沒說完,屋外突然傳來幾聲狗叫,是劉佳琪家那條黃狗的聲音。

李秋月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朝門口望去。門是虛掩着的,能看見院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影在地上晃啊晃,像誰在招手。

大山的眼睛亮了,剛才的戾氣一掃而空,竟掙紮着要坐起來:“是不是佳琪來了?快,扶我起來。”他那條傷腿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卻還是催着,“快點!别讓她看見我這副樣子!”

李秋月站在原地沒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傷口裏。她想起昨天在山裏遇見劉佳琪,她穿着件花襯衫,領口開得很低,看見自己手裏的草藥就笑:“喲,還在伺候那個賭鬼呢?也是,除了他,誰還會要你。”

“你聾了?”大山踹了她一腳,正踹在她的膝蓋上。她踉跄着後退幾步,撞在竈台邊,後腰磕在堅硬的竈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劉佳琪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個竹籃,看見屋裏的狼藉,故意皺了皺眉:“這是咋了?大白天的就吵吵嚷嚷。”她的目光掃過李秋月紅腫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沒事沒事,”大山立刻換上谄媚的笑,“剛才不小心把藥打翻了。佳琪你咋來了?快坐。”他想往炕裏挪挪,卻忘了自己的傷腿,疼得“嘶”了一聲。

劉佳琪走過來,把竹籃往桌上一放,裏面是幾個白面饅頭和一小瓶燒酒。她沒看李秋月,徑直走到炕邊,伸手想去碰大山的腿,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縮了回去,嗔怪道:“讓你别總喝酒,你偏不聽,這下好了吧?”她的聲音柔得發膩,像抹了蜜。

“這不是想你了嘛。”大山嘿嘿地笑,眼神黏在她敞開的領口上,“昨天赢了點錢,本想給你買塊花布,結果……”

“赢錢?”李秋月突然開口,聲音幹澀得厲害,“前天你把家裏最後一袋糧食都輸了,你忘了?”

大山的臉色瞬間變了,劉佳琪卻搶先開了口,慢悠悠地說:“秋月妹子這是咋了?大山哥跟你開玩笑呢。再說了,男人在外頭應酬,輸點錢算啥?總比守着個悶葫蘆強。”她說着,從籃子裏拿出個饅頭,遞到大山嘴邊,“嘗嘗,我剛蒸的。”

大山張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還是佳琪你對我好。”他看李秋月的眼神又變得兇狠,“還愣着幹啥?去給佳琪倒碗水!”

李秋月沒動,隻是死死地盯着劉佳琪。她記得去年秋收後,大山把賣糧食的錢全輸光了,回來就打她,是劉佳琪跑過來拉架,假惺惺地勸:“大山哥你别氣壞了身子,錢沒了再掙就是。”可轉天她就穿着件新做的藍布衫,說是大山給她買的。

“咋?不樂意?”大山要下床,卻被劉佳琪按住了。

“算了算了,”劉佳琪嬌滴滴地說,“我不渴。倒是秋月妹子,臉咋紅了?是不是被蚊子叮了?”她走過來,假意要碰李秋月的臉,卻在她耳邊低聲說,“你看,他心裏到底是誰,你還不清楚嗎?”

李秋月猛地推開她,往後退了一步。她看見劉佳琪手腕上的銀镯子,是大山去年賭輸了家裏的耕牛後,不知從哪弄來的,當時他說要送給她,結果第二天就戴在了劉佳琪手上。

“你推我幹啥?”劉佳琪捂着手腕,委屈地看向大山,“我就是想看看她傷着沒有……”

“李秋月你瘋了!”大山怒吼着,抓起炕上的煙杆就朝她扔過來。煙杆擦着她的耳朵飛過,砸在牆上,斷成了兩截。

李秋月沒躲,也沒哭。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得連呼吸都費勁。她想起剛嫁給大山的時候,他還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會幫她挑水,會在她累的時候說句“歇會兒吧”,可自從染上賭博,又勾搭上劉佳琪,一切都變了。

院門外的黃狗又叫了幾聲,太陽爬到了頭頂,透過窗棂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藥鍋裏剩下的藥汁還在咕嘟着,那股苦澀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鑽進肺裏,苦得她喉嚨發緊。

“我去喂豬。”她低着頭,繞過地上的藥漬,往門外走。經過劉佳琪身邊時,聽見她對大山說:“你看她那樣子,真掃興。晚上我炖了雞湯,你過來喝啊?”

大山笑着應着,那笑聲像針一樣紮進李秋月的心裏。她走出屋門,院角的豬圈裏,那頭瘦得隻剩皮包骨的老母豬哼哼着,看見她就往槽邊湊。她拿起泔水桶,往槽裏倒着剩下的米湯,眼淚終于又掉下來,砸在渾濁的泔水裏,濺起小小的水花。

遠處的山上,傳來幾聲鳥叫,清脆得像小時候母親的呼喚。李秋月擡起頭,望着層層疊疊的山巒,山霧在半山腰繞啊繞,像永遠散不去的愁緒。她知道,這日子就像這濕泥裏的藥香,苦得讓人喘不過氣,卻還得一天一天熬下去。

她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濕泥,泥土冰涼,混着草屑和自己的眼淚。掌心的傷口又開始疼了,可她卻不想松手,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點什麽。豬圈裏的老母豬還在哼哼,院門外的狗還在叫,屋裏的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日頭慢慢往西挪,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李秋月就那樣蹲在豬圈邊,直到夕陽把遠山染成一片通紅,直到屋裏的燈亮起來,直到那股廉價的雪花膏味順着門縫飄出來,她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一步一步往柴房走去——進去,她想在柴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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