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慢悠悠地晃着,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斜斜地落在小桌闆上,把唐栀手裏的複習資料曬得暖烘烘的。小寶靠在她身邊,頭枕着她的胳膊,已經睡着了,小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餅幹,嘴角沾着點碎屑。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還有對面老奶奶織毛衣的“咔嗒”聲。唐栀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綠油油的麥浪被風掀起,像老家田埂上見過的樣子,眼神慢慢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資料上的筆記——那是秦津銳幫她标注的重點,字迹工整,帶着點他慣有的認真。
“媽媽,秀娥阿姨什麽時候回來呀?”小寶突然醒了,揉着眼睛,小聲問。他還不懂“死”是什麽意思,隻知道秀娥阿姨好久沒出現了。
唐栀的身體猛地一僵,指尖頓在紙頁上,半天沒說話。陽光落在她臉上,卻沒暖到心裏,反而讓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秦津銳坐在對面,把手裏的溫水遞過來,聲音放得很輕:“小寶乖,秀娥阿姨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不會回來了。我們以後要記得想她,好不好?”
“很遠的地方?是像外婆家一樣遠嗎?”小寶眨着眼睛,又問。
“嗯,比外婆家還遠。”秦津銳點點頭,目光落在唐栀身上,看着她強忍着情緒的樣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唐栀接過水杯,卻沒喝,隻是把臉轉向窗外,想躲開小寶的目光。可窗外的農田越來越密,像織成一張網,把她的回憶都兜了出來——秀娥抱着孩子笑的樣子,林蘭芳哭着逼她拿錢的樣子,唐建軍暴躁的樣子,還有父親永遠沉默的樣子……這些畫面在腦子裏轉着,讓她胸口發悶,像壓着塊石頭。
“媽媽,你怎麽哭了?”小寶伸手,摸到唐栀臉上的眼淚,小聲問。
唐栀再也忍不住了,肩膀微微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着臉頰往下掉。她慢慢轉過身,朝着秦津銳的方向,輕輕靠了過去,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沒有出聲,隻有壓抑的抽氣聲,從喉嚨裏一點點漏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在秦津銳面前,卸下所有的堅強。以前不管是面對李秀蓮的刁難,還是唐家人的逼迫,她都咬着牙撐着,從沒在他面前掉過眼淚。可現在,在搖晃的火車上,在溫暖的陽光裏,在他身邊,她終于沒了力氣,隻想把心裏的委屈和難過,都哭出來。
秦津銳沒有說話,也沒有拍她的背安慰,隻是慢慢脫下身上的軍大衣——軍大衣是他昨天從村委會拿回來的,還帶着點陽光和樟腦的味道,厚厚的,很暖和。他把大衣展開,輕輕裹在唐栀身上,連帶着小寶一起,攏進懷裏。
軍大衣的溫度裹住了唐栀,把車廂裏的涼意都擋在了外面。她能聞到大衣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秦津銳身上的氣息,讓她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哭聲也漸漸小了,隻剩下偶爾的抽氣。
“我以前總覺得,隻要我夠懂事,夠努力,這個家就能好一點。”唐栀的聲音很輕,像羽毛一樣落在秦津銳耳邊,“我辍學打工,賺的錢都給家裏;我幫哥還賭債,幫建明找工作;我以爲隻要我多付出點,他們就能看到我的好,就能對我好一點。”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眼淚又掉了下來:“可我錯了。他們隻會覺得我應該的,隻會變本加厲地逼我。秀娥死了,我才知道,我的懂事,我的付出,都是在縱容他們犯錯,都是在害更多的人……我好後悔,要是我早點跟他們劃清界限,秀娥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秦津銳輕輕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軍大衣傳過來,很穩:“不是你的錯。是他們自己選擇了犯錯,是他們自己放棄了好好生活的機會,跟你沒關系。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用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
“真的嗎?”唐栀擡頭,眼睛紅紅的,像隻受了傷的小動物,“我真的沒有錯嗎?”
“沒有。”秦津銳點頭,語氣很堅定,“你隻是太善良,太想擁有一個完整的家。但不是所有的家,都值得你付出。以後,我們有小寶,有我們自己的家,不用再看别人的臉色,不用再受别人的委屈。”
小寶靠在他們身邊,又睡着了,小腦袋蹭了蹭唐栀的胳膊,發出輕輕的鼾聲。陽光慢慢移動,落在軍大衣上,把三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暖得像一幅畫。
唐栀靠在秦津銳肩膀上,聽着他沉穩的心跳,感受着軍大衣的溫暖,心裏的委屈和難過,一點點被撫平。她知道,以後的路還很長,可能還會遇到很多困難,但她不再是一個人了。有秦津銳在身邊,有小寶在身邊,她就有勇氣,去面對所有的風雨。
火車還在慢悠悠地晃着,朝着城市的方向駛去。車廂裏,老奶奶還在織着毛衣,大叔還在吃着泡面,一切都很平常,可唐栀的心裏,卻像被陽光曬過一樣,慢慢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