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林昭的身影落入視線。

她比上次見時更瘦了，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像片随時會飄走的落葉。

簡以晴攙着她的手臂，兩人踩着積雪走向門口。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陸景淮不由得擔心蹙了蹙眉頭。

簡以晴敏捷地注意到不遠處的黑色勞斯萊斯，“昭昭，那輛車.......”

林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别看，是陸景淮。”

進屋後，暖氣撲面而來。

簡以晴看着林昭平靜地挂外套、換拖鞋，終于忍不住問：“你怎麽知道？”

“剛到這邊沒幾天，我就發現了。”林昭低聲道：“晚些他就會離開。”

她走向窗前，借着拉窗簾的動作，目光掠過那輛隐在夜色中的黑色轎車。

這個動作她重複了太多次，已經能精準地控制視線，既不讓他發現自己在看，又能确認他還在那裏。

簡以晴光聽着就覺得酸澀，更何況身爲當事人的林昭。

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的兩個人。

這都是什麽鬼事！

她們忙完熄燈後，勞斯萊斯終于緩緩駛離，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漸行漸遠的痕迹。

公寓裏，林昭站在窗前，直到呵出的白霧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

-

第二日，林之城的案子在Z國蘇城最高法院開庭。

由于宋俊良跟範一軒的地位，加上陸景淮的投案自首，無論在Z國還是華國都也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門口聚集滿了記者媒體。

林昭一家跟随律師到的時候，正好在門口遇見被警方押進來的宋俊良跟範一軒。

林昭跟宋俊良目光相會時，對方流露出來的分明是怨恨和憤怒。

明明她父親才是受害者，此刻他看起來卻像是受害的一方。

這時陸景淮，跟宋婉桢，還有洛言成段嘉陸菲菲都來了。

陸景淮陪着宋婉桢朝宋俊良走去。

宋婉桢一身黑色旗袍，臉色有些憔悴。

林昭沒聽見他們說什麽，也沒有繼續關注他們，挽着林之城跟于素蘭跟随律師進了電梯。

林之城作爲原告，律師帶着他去登記。

林昭則跟宋婉桢往旁聽席進去，然而兩人剛擡腳，就聽見宋婉桢喊她。

“昭昭。”

林昭腳步頓住，心底咯噔了一下。

這些日子，宋婉桢給她發過不少信息，但是她都沒回複過。

因爲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宋婉桢。

從跟陸景淮結婚以來，她就真心實意把宋婉桢當成自己的母親一樣對待。

而宋婉桢對她，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可今日卻對簿公堂，甚至可以說是屬于兩個敵對的陣營。

宋婉桢是她對陸家唯一覺得愧疚的人。

于素蘭覺察到她的情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去吧。”

林昭深吸了一口氣回頭，朝宋婉桢跟陸景淮走去。

母子兩人的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

林昭甚至目光都不知道該往哪看，因爲哪怕是跟他們對視一眼，她就很可能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昭昭。”宋婉桢靠近她，聲音哽咽，“對不起昭昭。”

“我知道你們家現在對我們充滿了怨恨。”

“這一句對不起，根本彌補不了帶給你們的傷害。”

林昭垂着雙眸，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像是苦澀的。

“媽......陸夫人，我沒有恨過你，這件事情與你無關。”

“我沒回你消息，電話，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很......很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林昭說完輕輕掰開了她的手轉身。

“昭昭。”宋婉桢想要追上去，卻被陸景淮攔住，“媽，别這樣，她此刻也很煎熬。”

宋婉桢轉身抱住兒子，輕聲哭泣，“媽媽，真的好心疼你們，你們那麽愛對方怎麽卻要遭受這樣的事情。”

陸景淮下颚線繃緊，視線緊緊追随着林昭的身影，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宋婉桢情緒緩和了些，陸景淮讓陸菲菲跟段嘉先扶她進去。

陸景淮跟洛言成去見了，宋俊良的律師後，在走廊正好遇到迎面而來的宋凜。

“小舅舅。”宋凜目光輕佻地掃過他。

陸景淮腳步頓住，甚至沒有完全轉過身，隻是微微側首，目光如實質的冰錐般釘在宋凜的臉上。

“你最好掂量清楚，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在我背後搞事情，想過後果嗎？”他聲音不大，但渾身散發着一種久居上位、掌控生殺予奪後自然流露的威壓，沉甸甸地碾過每一寸空間。

然此時的宋凜，也不是當初的小狼，已經成長成商界大鳄，氣場陰鸷邪魅，“自然不怕，畢竟小舅舅現在不是自身難保了嗎？倘若入獄，陸氏需要幫忙，我一定好好照拂。”

陸景淮這才緩緩完全轉過身，目光自上而下地掃過宋凜，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照拂陸氏？”低沉的嗓音裹挾着毫不掩飾的譏诮，“就憑你吞并的那幾家小公司，加上你手裏那些見不得光的流水？”

他向前邁了一步，“宋凜，”

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你那些靠着女人、踩着灰色地帶撈來的資本，在我眼裏，連牌桌都上不了。”

說完，不再給宋凜任何反擊的機會，轉身離去。

洛言成緊随其後，經過宋凜時，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冷哼。

宋凜臉上青白交錯，拳頭緊握，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陸景淮的話像無數根細針，精準地紮破了他所有**的虛妄，隻剩下被徹底看穿和羞辱後的狼狽與猙獰。

冰刃遇上了亘古不化的寒鐵，終究遜色了幾分。

開庭前十分鍾，法庭内彌漫着一種壓抑的低語聲。

林昭正低頭整理衣擺，一道熟悉的陰影自身側掠過。

她下意識擡頭，猝不及防地撞入一雙深潭般的眼眸。

雖西裝革履依舊，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

林昭像被燙到一般倉促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可不過數秒，她的視線又不受控制地追了過去。

他已在隔着兩排的前方落座，與宋婉桢并肩。

挺拔的脊背似乎清減了許多，熨帖的西裝外套下透出一種難以言狀的孤寂，與周遭嘈雜格格不入，仿佛周身籠罩着一層無形的壁壘。

“昭昭。”一道不合時宜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宋凜不知何時出現，竟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正後方的位置。

林昭聞聲，隻極快地回頭瞥了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随即毫不留戀地轉回身，下颌線繃得緊緊的。

于素蘭也厭惡地回頭瞪去，壓低聲音啐道：“真是陰魂不散！

身旁的人都忍不住好奇瞅向宋凜。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兇狠的神色瞪了回去。

恰在此時，法槌落下。

“咚”的一聲悶響，回蕩在驟然寂靜的法庭裏。

庭審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