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全營狂歡的“豆芽慶功宴”僅僅過去了三天。
神機營的清晨,本該是号角連營、殺聲震天的時刻。可今日,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像把利刃,硬生生劃破了晨霧的甯靜。
“啊——!救命!我有蟲!我肚子裏有蟲!”
陳越剛在趙王爺的偏帳裏洗漱完畢,正拿着那把“軍用潔齒刷”準備刷牙,聽到這聲音,手猛地一抖,牙刷差點掉進水盆裏。
那聲音凄厲、絕望,不像是個受過訓練的鐵血漢子發出來的,倒像是被什麽妖魔鬼怪給活生生吓破了膽。
緊接着,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更多的驚呼聲。
“陳大人!陳大人快去看看吧!出怪事了!”
張猛一臉驚惶地沖進來,連門簾都差點扯下來。這位曾經被拔牙都不哼一聲的硬漢,此刻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牆,額頭上全是冷汗。
“怎麽了?炸營了?”陳越扔下牙刷,抓起藥箱就往外沖。
“比炸營還可怕!”張猛跟在後面,語氣哆哆嗦嗦,“西南角那個排房的弟兄……好幾個突然就在地上打滾,說是肚子裏像是有刀子在攪,還……還吐黑水!”
陳越趕到西南角營房時,那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圍觀的士兵把營房堵得水洩不通,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避之不及。原本秩序井然的軍營,此刻彌漫着一種名爲“恐慌”的瘟疫。
“讓開!都讓開!”張猛大吼一聲,硬是給陳越開出一條道。
營房内,腥臭撲鼻。
地上躺着五個兵卒,正痛苦地蜷縮成蝦米狀,雙手死死摳着自己的肚子,指甲把軍服都抓破了。他們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嘴唇紫绀。
最可怕的是,他們時不時就會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嘔吐。
“嘔——”
一名年輕士兵猛地挺身,哇地吐出一大口東西。
陳越顧不上髒,幾步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那灘嘔吐物。
那是黑色的液體,混雜着尚未消化的食物殘渣。但這黑水不是血,它更粘稠,甚至還在……微微蠕動?
陳越眯起眼,湊近了看。
不對!不是液體在動,是那裏面……似乎混雜着極細微的、像是頭發絲一樣的黑線,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收縮、舒張。
“啊!我的手!我的手上有東西在爬!”
另一個士兵突然驚恐地大叫起來,瘋狂地抓撓着自己的手臂。陳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撸起袖子。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那士兵青筋暴起的手臂皮膚下,隐約可以看到幾道詭異的凸起,正像蚯蚓一樣,在皮下緩緩遊走,鑽行。
“這是……這是什麽鬼東西?!”張猛吓得退後一步,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
“這就是那個豆芽!”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嗓子,“肯定是那個豆芽!那是妖法變的!咱們吃了妖法變的東西,現在遭報應了!這是蟲降!是那個陳大人帶來的煞氣!”
這話一出,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油鍋裏。
“對啊!以前從來沒這怪病!”
“我就說那是妖術!三天就能變出菜來,哪有這麽好的事!”
“陳大人是來害咱們的!他是敵國派來的奸細!”
士兵們的眼神變了。原本的敬畏和感激,瞬間變成了懷疑、恐懼,甚至是憤怒。幾百雙眼睛死死盯着陳越,那目光像是一把把要吃人的刀子。
陳越猛地站起身,眼神淩厲地掃過全場。
“放屁!”
陳越這一聲吼,氣沉丹田,竟然把那幾百号人的嗡嗡聲給壓了下去。
“要是豆芽有毒,全營三千人都吃了,爲什麽就倒下這五個?”陳越指着地上還在抽搐的士兵,厲聲反問,“張猛!你吃沒吃?趙王爺吃沒吃?我吃沒吃?我們肚子裏有蟲子爬嗎?”
張猛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肚子:“這……倒是沒有。”
“都給我閉嘴!那是流言!是擾亂軍心!”陳越此時必須拿出絕對的權威,“張猛!傳我軍令!以此營房爲中心,方圓十丈,立刻封鎖!拉紅繩!撒石灰!任何沒生病的人,立刻退出去!誰敢硬闖,軍法從事!”
“是!”張猛被這一喝,骨子裏的軍人本能讓他立刻行動起來,“都聽見沒!退後!這是軍令!”
親兵們沖上來,強行将圍觀的人群驅散。石灰粉很快撒了一圈,白晃晃的,像是一道生死的界限。
陳越留在了圈内。他知道,恐慌的根源在于未知。必須搞清楚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重新蹲下來,這一次,他從藥箱裏取出了一雙新的鹿皮手套,又戴上了一個厚厚的口罩——這是趙雪給他縫的,裏面夾了炭粉。
“别怕。”陳越按住那個正在抓撓皮膚的士兵,聲音放緩,帶着一股安定的力量,“看着我。你叫什麽名字?”
“俺……俺叫二狗……”士兵疼得眼淚直流,“大人,俺是不是要死了?俺肚子裏有東西在吃俺的腸子……”
“死不了。隻要我在這兒,閻王爺也帶不走你。”陳越從懷裏掏出一根銀針。
他在士兵那遊走的“蟲形凸起”前方,迅速下針。
“忍着點!”
針尖挑破皮膚,卻沒有血流出來,隻有一股黑水冒出。那個遊走的凸起像是被什麽東西阻斷了,劇烈地扭曲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陳越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個極小的創口,夾住了一點黑色的線頭,慢慢往外拖。
周圍僅剩的幾個軍醫和親兵都屏住了呼吸。
一寸,兩寸……
一根足有三寸長、細如發絲、通體漆黑的線蟲,被硬生生地從皮下拽了出來!那蟲子離開人體後,還在鑷子上瘋狂地扭動,生命力強悍得可怕。
“我的娘诶……”張猛看得頭皮發麻,腿肚子轉筋。
陳越将蟲子扔進旁邊裝了烈酒的瓶子裏。蟲子掙紮了幾下,終于不動了。
“這不是病。”陳越站起身,摘下手套,眼神陰冷得吓人,“這是毒。而且是活毒。是有人故意投進去的蟲卵!”
就在這時,封鎖圈外傳來一陣吵嚷聲。
“讓我們進去!我們要救人!陳大人這是要害死二狗他們啊!”
一個尖利的聲音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刺耳。陳越擡頭一看,是個穿着低階軍醫袍子的年輕人,正在人群裏上蹿下跳,一臉的義憤填膺。